秦良玉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呀,战场才是磨练军人的最好场所。
平日里操练千百遍,不如上阵拼一回。
今日这批人,只要不死,往后便是西国府兵的底子。”一位年轻的将军起身抱拳,朝秦良玉问道:
“秦将军,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联军虽然退了,可奥兰不会善罢甘休。
边境上的压力还在,咱们的将士又刚打完一仗,疲惫得很,总得有个章程。”
秦良玉将茶盏往几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墙上那幅北疆舆图前,背着手看了片刻,转过身来,语气干脆利落:
“撤下来一半西国将士,让他们回关后休整,养伤、补充、重新编队。
空出来的防位,由安南都护府的府兵补充上去。
府兵打惯了硬仗,先顶住前线,让西国将士在后头跟着学、跟着练。
等他们恢复过来,再一批一批换上去。
轮着打,轮着练,用不了多久,西国的底子便硬了。”第二天一早,关隘外那片旷野上,便响起了震天的操练声。
秦良玉没有急着让新换上去的府兵进驻关墙,而是先将全军拉到关外的旷野上,摆开阵势,练了一整天。
府兵与西国将士混编成阵,重甲骑兵居中,轻骑两翼,弓弩手压阵,一遍一遍地演练冲锋、包抄、退守、再冲锋。
号令声、喊杀声、马蹄声、刀盾碰撞声,混在一处,排山倒海,在旷野上滚过,撞在两面的丘陵上又折回来,震得关墙上松散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关隘前后的村寨里,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啧啧称奇,连关后的辎重营里,负责运粮的民夫也忍不住放下担子,踮着脚朝旷野上张望。
秦良玉骑着她那匹乌黑战马,在阵前来回驰骋,长枪在手,不时朝阵中喊几句号令,纠正几个队列。
她的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玄披在风中猎猎翻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旷野。
演练到午后,她将全军集合在关前,朝黑压压的方阵扫了一圈,扬声喊道:
“今日练得不错!
明日接着练,后日再接着练!
什么时候你们能把奥尔米亚的铁骑打回去,什么时候便算练成了!”
方阵中齐声应喝,声浪如潮,震得关墙上的旌旗猎猎翻卷。
旷野上的雪地被踩成了泥浆,而西国北境第一道关隘的墙头上,那面赤底金纹的都护府旗,在午后的寒风里,愈发鲜艳。联军元帅奥兰第二次挥师南下,是在前一次败退后的第五日。
这一次他学乖了些,不再只派奥尔米亚的铁骑打头阵,而是将维萨兰的轻骑调到前锋,克伦斯坦的弩手紧随其后,奥尔米亚的铁骑压住中军,莱索维亚与瓦伦的辎重车拖在最后。
五国联军的旗号在边境线上连成一片,从东到西,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光耀目,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浩浩荡荡”的气势。
马蹄踏在冻土与碎雪上,扬起灰黄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号角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一直传到西国关隘的箭楼上。
秦良玉站在关墙最高处的箭楼里,手里攥着那柄长柄铜镜,朝北面望了一阵,放下铜镜,转头朝侍立一旁的几位副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
“你们说,这个奥兰是不是有毛病?
五国联军,几万人马,陈兵边境几百里,可他偏偏只盯着咱们这一座关隘打。
前几日攻了一回,折了前锋,退了;
这才过了五天,又来了,还是打这一座关。
他不会打仗,难道连换个地方也不会?”林远志将手中的刀柄往墙垛上一靠,咧嘴笑了笑:
“可能是个死心眼吧。
认准了这一座关,便非要撞开不可。”陈安也接了一句:
“奥尔米亚的将领,向来以蛮勇着称,奥兰又是老将,打了一辈子仗,惯用蛮力。
他见咱们守在这座关上,便认定只要破了这座关,便能长驱直入。
换别处攻,他反倒觉得绕远。”
周千夫长与郑千夫长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几句,关墙上的气氛比前几日松快了不少。
秦良玉从箭楼木架上取下一封信,那是昨日李方清派人送来的,封口压着燕赵国的铜印,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是李方清亲笔。
她将信纸重新看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她朝关下望了一眼,联军的前锋已经越过边境线,维萨兰的轻骑正朝两翼的山丘迂回,克伦斯坦的弩手方阵压住中路,奥尔米亚的铁骑在中军后方缓缓推进,辎重车拖在最后,排成一条长龙。
她将铜镜搁回木架,转身朝四位副将扫了一圈,语气干脆利落:
“传令下去——
闭门不出,守城准备。
吊桥收起,关门落锁,滚木礌石搬上墙头,箭矢成捆地摆在箭楼里,弩机上弦,火油罐备足。
各营分班轮值,昼夜不许懈怠。
联军若来攻,只用弓弩滚木打回去,不许出关迎战。
他们愿意在关外耗,咱们便陪着他们在关外耗。
看谁耗得过谁。
”四位副将齐齐抱拳应声,快步下了箭楼。
关墙上的府兵们闻令而动,绞盘吱呀作响,吊桥缓缓收起,砸在门洞内侧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关门落锁,门闩加了两道横木,又用铁链缠了一圈;
墙头上的滚木礌石被搬上来,码成几座小山;
箭楼里的箭矢成捆地摆在垛口旁,弩机上了弦,火油罐搁在墙垛后头,罐口用布塞紧。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整座关隘便从方才那副松快的模样,变回了一座铁桶似的堡垒。
秦良玉站在箭楼里,朝关下那片越来越近的联军旗号望了一眼,将长枪从木架上取下来,拄在脚边,枪尖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奥尔米亚东部的草原上,额尔古河静静流淌,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