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西国边境线上,秦良玉将长枪从土中拔起,拨转马头,朝关内缓缓走去。
身后,西国边军缓缓收拢阵型,旌旗翻卷,脚步整齐,随着她的马蹄声,一路朝南而去。
雪越下越大,将边境线上所有的蹄印、车辙与足迹,一点点盖了过去。新国王的登基大典之后不过半月,王城宫城正殿便迎来了一场比登基更为要紧的朝会。
这一日,宫门外的铜灯从五更便点亮了,宫道两旁新换的松树上挂满了红绸,殿前的广场上,府兵列阵,旌旗翻卷,比登基那日还要肃穆几分。
新国王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天不亮便坐在龙椅上等着,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殿中站满了人——
安南都护府的文武官员列在左首,新政府的新式官吏列在右首,旧贵族与土司们则按品级散在殿中各处,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都压着。
辰时正刻,殿外钟鼓齐鸣。
燕赵王李方清从殿后缓步而出,身后只跟了四名贴身护卫,皆着寻常劲装,不带甲胄,不执旗仗。
他年约四旬,身形中等,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一种常年操持政务的沉稳与疲惫,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锦袍,腰间系一条素银革带,脚下蹬一双厚底布靴,乍看倒像是个从北边来的行商,而非一国之王。
他走到殿中,朝左右扫了一眼,目光在秦良玉、张仪、胡雪岩、苏武四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大步走上殿阶,在龙椅侧方一张早已备好的高背椅上落座。
新国王见他坐下,随即从龙椅上起身,走到殿中,朝李方清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他额触殿砖,嗓音清亮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紧张:
“燕赵王在上,西国新君叩拜。
西国愿臣服燕赵国,遵循燕赵国在西国所设安南都护府的一切安排。
往后西国的政令、军务、商路、钱币,皆以都护府之命是从。
寡人年幼,愿以燕赵王为尊,以都护府为辅,保西国百姓安居,保两国边境安宁。”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新国王的嗓音在殿柱间回荡。
李方清坐在椅上,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跪在殿中的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新国王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他拍了拍新国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楚:
“陛下请起。
西国与燕赵,本是邻邦,本该守望相助。
西国这些年,内乱不止,外患频仍,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朝廷政令不出王城,边疆土司各自为政。
燕赵不忍坐视,才派都护府前来,替西国收拾局面。
今日陛下愿臣服,愿以都护府为辅,这是西国百姓之福,也是两国之幸。”
他顿了顿,朝殿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旧贵族与土司们脸上,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分量:
“朕今日来,不是来受跪拜的,是来立规矩的。
西国往后,政令归一,军令归一,商路归一,钱币归一。
都护府说的话,便是朕说的话;
都护府定的规矩,便是西国的规矩。
谁若遵行,便是西国的功臣,燕赵的朋友;
谁若阳奉阴违,暗中作梗,那便是与燕赵为敌,与西国百姓为敌。
朕的脾气,诸位日后自会知道——
不苛刻,却也绝不宽纵。”
他说完,将新国王扶回龙椅旁坐下,自己重新回到高背椅上,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朝秦良玉微微点了点头。
秦良玉会意,上前一步,朝殿中众人宣读了都护府的新章程——
商路、钱币、军务、行政、税赋、学堂,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殿中众人拱手应诺,声浪整齐。
新国王坐在龙椅上,低着头,双手搁在膝上,不再说话。
李方清坐在他身侧,端着茶盏,目光从殿中那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扫过,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殿外的钟鼓声渐渐歇了,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殿中那一片跪拜过后的青砖上,明亮而安静。
安南都护府的晚宴设在王城宫城偏殿,炭盆烧得正旺,几盏铜灯将满室照得通明。
长桌上铺着靛蓝印花桌布,摆着八冷八热十六道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坛从望海寨商号运来的南边黄酒,坛口泥封方启,酒香混着菜香,在暖融融的殿中慢慢散开。
李方清坐在主位,秦良玉、苏武、张仪、胡雪岩四人分坐两侧,另有几位都护府的主事与千夫长在末座作陪。
殿中气氛松快,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宫道上偶尔传来几声府兵换岗的靴底声,安静而踏实。
秦良玉先举起了酒盏。
她今日换了一身银灰锦袍,腰束玉带,青霜剑搁在椅后,起身朝李方清举盏,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主公,自草原一别,已近两年。
这两年,我们在西国扎下了根,东北、东南、西南连成一片,王城也拿了,新君也立了。
今日主公亲至,秦良玉代表都护府将士,敬主公一盏。”
李方清起身接过,饮尽,朝她点了点头,笑道:
“良玉辛苦,西国的事,你办得利落。”
秦良玉将酒饮尽,坐回椅上,面上那点郑重便化开了,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苏武第二个起身。
他今日刚从西北各寨回来,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还没换下来,端起酒盏朝李方清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办完差事之后的松快:
“主公,西北民变已平,路卡已立,商号银号已开,新君登基大典也办得妥当。
西国上下,从王城到各寨,都认了都护府的名分。
苏武借这盏酒,替西北百姓谢主公。”
李方清饮尽盏中酒,将盏搁下,朝苏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跑的地方多,辛苦。
西北稳了,西国便算真正稳了。”
苏武谢过,坐回位上。
张仪第三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