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正要唤近侍添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将军大步闯进来,甲片碰撞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那将军单膝跪地,拱手道:
“陛下,南边来报——
安南都护府出兵了!
秦良玉挂帅,率两千精兵北上,旗号打的是‘清君侧,保卫王城’!”
小国王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竟浮起一丝笑容。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面上,嗓音里压不住的欢喜:
“好!好!
都护府终于肯出兵了!
朕就知道,陆潮生不会坐视不理。
西北那群暴民,不过是一群饥民闹事,都护府一出兵,必定望风而散。
等秦良玉到了,朕便让她统领全城防务,将那些……”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那将军低着头,没有接话,也没有露出附和的神色。
小国王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将军的盔顶,沉默了几息,忽然缓缓坐回椅中,嗓音低了几分:
“你方才说……旗号是什么?”
将军抬起头来,目光避开了小国王的眼睛,声音闷闷的:
“回陛下,旗号写的是‘清君侧,保卫王城’。”
小国王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越敲越慢,越敲越轻。
清君侧——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那一块。
若是“保卫王城”,他大可以打开城门,将防务交给秦良玉,许她粮饷、许她名分,哪怕让出半座王城,只要王室的名分还在,他总能找到翻盘的机会。
可“清君侧”不一样。
清君侧,清的是谁?
是他身边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臣,是替王室撑到今天的几位将军,是那些替他出过主意、替他挡过箭的亲信。
这些人若被“清”了,他这个国王便成了孤家寡人,坐在龙椅上,连个递茶的人都没有。
到那时候,都护府再给他安排一批“贤臣”,他这国王便只剩下一个空名,连玉玺都未必摸得着。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站起身来,朝那将军摆了摆手,嗓音疲惫而空洞:
“你下去吧。
传令全城守军,照常巡防,不得轻举妄动。
都护府的人到了,先迎进瓮城,不许入内城。”
那将军应声退下。
小国王独自站在御书房里,望着案上那堆急报,忽然伸手将其中几份卷起来,揣进袖中。
他走到门口,朝侍立一旁的近侍低声道:
“备一匹不起眼的马,不要仪仗,不要随从。
朕要出宫走走。”
近侍愣了一下,可对上小国王那双沉得发暗的眼睛,终究没敢多问,连忙去备了马。
小国王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便服,披了一件灰鼠皮斗篷,趁暮色从宫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王城的街面上冷冷清清,铺面关了大半,行人低着头匆匆来去,偶有几队巡逻的兵卒走过,靴底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小国王策马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座深宅大院的后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周府”二字。
这是他舅舅的府邸,早年便不大与朝中走动,外人只当是个赋闲的世家,却不知这宅子的后院底下,藏着一座地窖,地窖里养着三百多名死士——
有的是退役的老兵,有的是犯了事的武官,有的是被朝中排挤的寒门子弟。
这些人不领朝廷的饷,只认周家的饭,平日里散在城中做小买卖、当护院、跑镖局,一旦有事,一炷香之内便能聚齐。
小国王敲开后门,一个老仆提着灯笼迎上来,看清他的脸,吓得差点跪下,被他一把扶住。
周府的舅舅闻讯迎到后堂,见小国王一身便服站在廊下,脸色便变了。
他将小国王让进内室,掩上门,压低声音道: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城中形势不稳,都护府的人已经在南门外了,您不该出宫。”
小国王脱下斗篷,在椅中坐下,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嗓音沙哑:
“舅父,朕来,是求你一桩事。
秦良玉打的旗号是‘清君侧’。
朕这王位,怕是坐不了几天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那份卷着的急报搁在桌上,继续道,
“朕要你把地窖里的人,统统整顿起来。
该发的粮发足,该修的械修好,分散到城中各处,藏好了,等朕的号令。
都护府若只是要名分,朕可以给;
可他们若要朕的命,朕也不能伸着脖子等。”
周府舅舅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内室,朝后院地窖的方向走去。
小国王独自坐在空落落的堂中,将那份急报重新展开,就着昏黄的灯盏,一行一行地看,脸色在灯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秦良玉是在一个清冷的早晨点兵北上的。
石坪寨北门外,两千府兵列成方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旗号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旗分两面,一面是安南都护府的赤底金纹旗,一面是新制的白底黑字旗,旗上写着“清君侧,保卫王城”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张仪亲笔所书。
秦良玉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战马,银鳞软甲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间悬着青霜剑,目光扫过阵前,抬手一挥,号角声起,大军开拔。
从石坪寨到王城,官道早已修通,路面平整,宽可并行两辆牛车。
可这条路并非畅通无阻——
安南都护府与王室朝廷之间,虽签了国书,却仍有一条名义上的管辖界线。
那条界线不是城墙,不是关隘,只是几座立在官道上的路卡,卡子上挂着西国的旗号,守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王室兵卒。
这些路卡,从前是用来拦商队、收税赋的,可自从西北民变之后,路卡上的守军便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守着,见了大队人马过来,连问都不敢问一声。
前队行至第一座路卡时,府兵们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