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红着眼从他身旁冲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喊出来,只是将断了的拐杖往地上一扔,转身朝自家府邸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柳河寨的情形更糟。
赵寡妇的织坊早停了工,寨中几百户织妇失了活计,家里断了进项,粮缸见了底。
新钱贬值,安南通宝成了废纸,市面上只认碎银,可碎银早被寨中几个富商囤了起来,寻常百姓哪里摸得着?到了第五日,寨中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处,商量着去富商囤粮的仓库“借”几袋粮。
这一“借”便借出了事——
仓库门被砸开,里面囤着几十石粮,还有成匹的布与成罐的盐。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全寨的饥民都涌了来,有的扛粮,有的搬布,有的拎盐罐,仓库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柳河寨的土司带着几十个家丁赶来弹压,家丁们抡着棍棒朝人群打去,打翻了几个抢粮的百姓,人群中便有人喊“土司打人了!
土司要饿死我们!”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饥民们不再抢粮,转而朝土司的家丁围了过去。
几十个家丁被几百个红了眼的百姓围在中间,棍棒被夺了,衣甲被扯了,有两个家丁被打翻在地,剩下的护着土司拼命往府邸退。
土司退进府门,将大门死死关上,外头几百个百姓拍着门板、砸着院墙,喊声震天,直到天黑才渐渐散去。
可散去之后,事情却没有结束。
柳河寨的百姓回到家中,发现寨中几个富商已经连夜带着细软跑了,土司府的大门紧闭,家丁们缩在墙头后面不敢露头。
寨中没了管事的,粮仓空了,铺面关了,连巡夜的都散了。
几个胆大的汉子凑在一处,说“土司不管咱们,咱们自己管自己”,便推举了一个姓赵的老猎户做头,将抢来的粮按户平分,又派人守住寨门,不许外人进出。
柳河寨就此成了一座由饥民自己管着的城寨,土司的政令再也出不了府门,而寨中的粮,撑不了半个月。
青石寨、柳河寨的事,像一道撕开的口子,西北各寨的民变一桩接一桩地冒了出来。
石桥寨的饥民砸了土司的粮仓;
白岩寨的百姓将那个放高利贷的富商堵在宅子里,逼他交出囤积的碎银;
连王城郊外几个村寨,也出现了抢粮的苗头。
那些土司们有的调家丁弹压,有的闭门不出,有的干脆带着家眷细软跑了。
可弹压的压不住,闭门的躲不过,跑了的更没人管。
不过半月,西北各寨便乱成了一片,饥民成群结队地涌向有粮的地方,土司的政令出了府门便没人听,都护府的旗号早已撤走,钱庄的分号门板紧闭,而王城里的御书房中,小国王看着西北各寨雪片般飞来的急报,一份接一份地拍在案上,脸色从青到白,从白到灰。
他攥着那份写着“民变蜂起,土司无力弹压”的急报,手指微微发颤,沉默了很久,终究只是将急报搁在案角,朝侍立一旁的近侍摆了摆手,嗓音沙哑而疲惫:
“去,把几位将军叫来。”
西北的民变,起初只是几处城寨的抢粮,可不到半月,便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西北。
青石寨的饥民砸了粮铺之后,没有散,反而在寨中一个姓赵的老猎户带领下,将抢来的粮分给周边几个村寨的百姓。
那几个村寨本就穷得揭不开锅,见有人领头分粮,便纷纷响应,青壮年扛着锄头、扁担、柴刀,跟着赵猎户涌向下一个寨子。
柳河寨的饥民在砸了富商仓库之后,也没有散,一个姓孙的年轻织工站了出来,将几百个失了活计的织妇与工匠编成几队,男人守寨门,女人分粮,老人孩子负责放哨,竟将柳河寨守得像模像样。
石桥寨的饥民则更干脆,直接冲进土司府,将土司关进柴房,把库房里的存粮搬出来分了个干净,随后在寨中竖了一面大旗,旗上歪歪扭扭写着“求活路”三个字。
这几股人越滚越大。
青石寨的人马往南涌,柳河寨的人马往东涌,石桥寨的人马往北涌,沿途经过的村寨,十有八九都跟着入了伙。
有的村寨是被饥荒逼的,家里断了粮,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跟着去寻一条活路;
有的村寨是被土司压得久了,趁乱翻出旧账,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寨主、富商、里正一并捆了,押在队伍后面当人质;
还有的村寨本就想投都护府,可都护府的旗号撤了,钱庄跑了,他们没了指望,便只能自己寻出路。
不过二十来日,西北各寨的起义军便凑成了好几股,大的有三四千人,小的也有七八百,浩浩荡荡地朝王城方向涌去。
队伍行进得并不整齐。
前头是扛着锄头扁担的青壮,中间是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妇孺,后头是被捆着的土司、富商与里正,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还在骂骂咧咧。
沿途经过的官道,路卡早已空了——
都护府的府兵撤了,王室的兵卒不敢出来,路卡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与几面被风吹破的旗子。
起义军走过路卡时,有人将旗子扯下来踩在脚底,有人朝路卡的方向啐了一口,便又继续往前走。
沿途的村寨,见队伍来了,有的闭门不出,有的开门送水送粮,还有的干脆将寨中的青壮年送出来,说“跟着你们去王城,好歹求个活路”。
队伍越滚越大,到了离王城百余里的青石镇时,几股人马终于汇到了一处,总数不下万人,将青石镇围了个水泄不通。
青石镇是王城西面的门户,镇上驻扎着五百守军,本是用来防备西北各寨的。
可那五百守军,军饷拖欠了几个月,兵卒们饿得面黄肌瘦,连刀枪都握不稳。
见起义军黑压压地涌来,守军将领站在镇墙上,朝下喊了几句“朝廷有旨,尔等速速退去”,可下头万人齐声呐喊,喊声如潮,将那将领的嗓音淹得连个响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