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崇礼收回脚,退后一步,朝红猫寨的老卒们扬了扬下巴。
几名魁梧士兵立刻上前,将瘫在地上的赵百夫长连拉带拽地架起来,反剪双臂,用粗绳捆了个结实。
另一边,吴百夫长早被两个士兵按在墙根,面如土色,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求饶的话,却没人理会。
那几名被刀架着脖子的亲信也被一一缴了械,绳索加身,跟他们的百夫长一起被推搡着押往寨中一处废弃的仓房。
仓房门厚墙高,铁锁一扣,便是插翅也难飞。
院中剩下的黄狗寨士兵们面面相觑,有的还攥着拳头,有的已经悄悄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了。
薛崇礼站在院中,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都散了,各自回营,该干什么干什么。
今晚加餐,肉管够。
明日一早,愿意去红猫寨的,到我这里报名。
不愿意的,留在黄狗寨继续当差,军饷照红猫寨的例,一分不少。
既往不咎。”
士兵们愣了愣,随即有人带头应了一声,接着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脚步声凌乱却不再带着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
薛崇礼看着他们走出院门,这才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寨门方向走去。
黄狗寨的城门仍紧闭着,门洞里的守军早已被方才院中的动静吓得不知所措,见千夫长亲自走来,慌忙立正,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卸下门闩,吱吱呀呀地将厚重的木门推开。
门外是一条黄土官道,两侧是密林与荒草,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铺在路面上,蝉鸣声此起彼伏。
薛崇礼站在门槛外,从腰间取出一支短短的竹哨,含在口中,朝天空用力一吹。
哨声尖利悠长,直冲云霄。
紧接着,他又从怀中摸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纸包,扯开引线,朝空中奋力一抛——那纸包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赤红色的烟雾,在湛蓝的天幕上缓缓散开,久久不散。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官道尽头的密林中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十几匹骏马从林间小道中鱼贯而出,马上骑士皆着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衫,有的背着货篓,有的挎着包袱,乍看像是赶路的行商,可那控缰的姿势、腰间的鼓囊、以及骑术的精熟,无一不透着行伍老卒的利落与默契。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汉子,面色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精光内敛,翻身下马时动作干净利落,几步便走到薛崇礼面前,抱拳躬身,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
“薛千夫长,在下姓陈,奉周掌柜之命,特来协助大人接管黄狗寨。
往后寨中防务、操练、整编之事,但凭大人吩咐。”
薛崇礼迎上前去,脸上挂着多日来难得一见的舒展笑容,伸手虚虚一扶:
“陈兄一路辛苦。
有你们来,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他侧身引着陈百夫长往寨中走,一边走一边简要说了方才院中发生的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却也不无感慨。
陈百夫长听得连连点头,待薛崇礼说完,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薛崇礼一番,随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
“千夫长大人好手段!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刀兵之众,单枪匹马便拿了两个心怀二意的百夫长,还顺带收拢了五百黄狗寨的人心。
这等效率、这等本事,莫说红猫寨,便是整个东北也找不出几个来。
周掌柜果然没看错人,在下佩服之至。”
薛崇礼被他这番直白的夸赞说得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仿佛在这一刻松快了不少。
他摆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那份受用的笑意:
“陈兄过誉了,不过是借了周掌柜的势,再加上一点运气罢了。”
陈百夫长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热络而诚恳:
“大人不必过谦。
有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藏不住。
往后黄狗寨与红猫寨并作一处,你我同心协力,东北这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薛崇礼微笑着点头,与陈百夫长并肩步入寨中。
身后的城门缓缓合拢,将那团尚未散尽的赤红烟雾隔在了门外,而寨内空地上,已经有黄狗寨的士兵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眼神里少了方才的敌意与戒备,多了几分好奇与隐隐的期待。
黄狗寨的空地上,陈百夫长带来的十几名手下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搬出桌案,铺开纸笔,将寨中五百余名黄狗寨士兵按队、按伍依次唤上前来登记造册。
每问一人,便仔细记下姓名、年龄、籍贯、入伍年月,随后追问一句:
“会什么手艺?
打过铁吗?
做过木工吗?
赶过车吗?
种过地吗?”
问得极细,写得也极工整。
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很快便被分派了去处——会打铁的拨去寨西的铁匠铺,跟着老匠人整修兵器与马蹄铁;
会木工的编入修缮队,负责加固寨墙、修补门窗;
会赶车的分到辎重队,清点车辆与牲口;
还有几个会种地的,被派去城寨外围的荒田开垦,准备来年种些菜蔬杂粮。
至于那些既无手艺、又无特长的,便一律被带到寨子东侧的校场上,交由陈百夫长手下几名老卒操练。
这些老卒个个面色黝黑、身形精干,口令短促有力,一炷香的工夫便将那帮散漫惯了的黄狗寨兵排成了几列歪歪扭扭的队形,虽还谈不上齐整,却已有了几分兵的样子。
薛崇礼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幅井井有条的景象,心里那点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负手而立的陈百夫长,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还是你们的本事大呀。
有你们在,黄狗寨往后一定会安稳下来。”
陈百夫长抱拳拱手,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
“这不正是大人您所期盼的吗?
我们不过搭把手,真正拿主意、撑场面的,还是大人您。”
薛崇礼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沓卷好的纸卷,约有十来份,每一份都用细麻绳扎紧,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