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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狗寨的寨主院落,原是此地土司的旧宅,青砖灰瓦,两进两出,虽不算豪阔,倒也宽敞。

如今被征作驻军指挥部,前厅摆了一张粗木长桌,几把高背椅,墙上挂着刀剑与一张残破的舆图,地上散落着烟蒂与酒渍,透着一股粗放而散漫的军营习气。

薛崇礼端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捧着一盏凉茶,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两位百夫长身上。

吴百夫长依旧挂着那副圆滑的笑脸,赵百夫长则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看似懒散,实则时不时从眼缝里瞟薛崇礼一眼。

两人言语之间虽然依旧客气,端茶递水、问安寒暄样样不缺,可薛崇礼在军中浸淫多年,又岂会看不出那层薄薄的热络底下压着的不服与敷衍?

这两个人,嘴上叫他一声大人,心里只怕早把他当成了碍事的摆设。

薛崇礼不急,也不恼。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半盏茶,方才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往桌面上一掷。

袋口松开,滚出几锭黄澄澄的金子,在粗木桌面上撞出沉闷的声响,映着窗缝透进来的天光,晃得人眼热。

吴百夫长的笑容僵了一瞬,赵百夫长也睁开了眼,两人盯着那几锭金子,又齐齐看向薛崇礼,目光中满是狐疑。

薛崇礼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吴百夫长脸上,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如今红猫寨发了笔财,账目上的事情多了起来,我那边缺个管钱管粮的可靠人。

吴百夫长,你带些人去红猫寨,替我打理财务。

这边的防务,暂时交给赵百夫长一人担着。”

吴百夫长愣了一愣,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他没想到薛崇礼会来这么一手——把他调去红猫寨,名义上是“管财务”,实则是把他从黄狗寨的根基上连根拔起。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赵百夫长,目光里满是求助之意。

赵百夫长果然没有坐视,他直起身子,干笑了一声,拱手道:

“大人,这恐怕不妥吧。

黄狗寨这地方,百姓向来不听话,寨子里三天两头有人闹事,光靠我一个人,实在镇不住。

吴兄跟我搭伙多年,一文一武,配合惯了,若是把他调走,我这头怕是要出乱子。

不如这样——您留在黄狗寨坐镇,我们俩谁都不走,红猫寨那边另派人去,岂不两全其美?”

他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硬邦邦的推拒,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你想拆我们的台,没门儿。

薛崇礼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笃”,抬起眼皮,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那里兵强马壮,抽几个人过来替你守寨子,难道还守不住?

再说,红猫寨的账目拖不得,吴百夫长是最好的人选。”

赵百夫长闻言,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轻笑,摇了摇头:

“大人,您要调人,那也得看看这里有没有人愿意跟您走。

黄狗寨的弟兄们跟了我们这么多年,可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带走的。”

他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人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高声争执。

薛崇礼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口,赵、吴二人也跟了出来。

只见院门外空地上,两拨士兵正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一方是薛崇礼带来的那些魁梧老卒,正唾沫横飞地向围拢的黄狗寨士兵描述红猫寨的好处——

“顿顿有肉,月月足饷,千夫长大人拿弟兄们当人看!”

“寨子里还有医官,有个头疼脑热不用硬扛!”

“新来的教头教真本事,练好了能保命!”

——说得那些围听的黄狗寨士兵眼睛发亮,不少年轻后生已显跃跃欲试之色,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有人甚至已经迈步要往红猫寨老卒那边靠。

而另一方,是吴、赵二人的几个亲信伍长,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兵痞,正堵在想去的人面前,叉着腰破口大骂。

一个黑脸伍长啐了一口,嚷嚷道:

“放屁!

红猫寨有什么好的?

去了就是给那姓薛的当牛做马!

你们忘了咱黄狗寨的规矩了?

这里的弟兄,向来只听吴爷、赵爷的,谁要是敢跟外人走,往后别怪弟兄们翻脸不认人!”

另一个亲信也帮腔道:

“就是!

千夫长那点银子,收买得了你们?

别忘了谁给你们撑腰这么多年!

想去红猫寨的,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被这么一骂,那些原本动了心的黄狗寨士兵顿时犹豫起来,有的缩了回去,有的却梗着脖子不服气,低声回嘴:

“凭啥不能去?

人家给的军饷比咱们多一倍,还不打人骂人,为啥不去?”

这话一出,黄狗寨的士兵立刻分成了两派,一派骂对方没良心、吃里扒外,一派骂对方死心眼、跟着百夫长喝西北风,吵得面红耳赤。

而薛崇礼带来的那些老卒,却在这一片混乱中不紧不慢地继续拱火。

一个老兵故意大声叹了口气:

“唉,人各有志嘛!

愿意守着穷寨子挨饿的,就让他们守着呗。

我们红猫寨的弟兄,从来不缺人。”

旁边一个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

这年头,跟着谁能吃上饭,谁就是好主子。

有些人啊,就是看不透这个理。”

这话像油泼进火堆里,黄狗寨那两拨士兵吵得更凶了,推推搡搡间几乎要动手。

吴百夫长和赵百夫长站在阶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赵百夫长咬着牙低声道:

“姓薛的,这是来挖我的根啊!”

吴百夫长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稳住场面,可自己额头上也已渗出了细汗。

薛崇礼站在门槛外,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冷淡地看着院内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闹剧,目光沉静如深潭。

他并不急于开口,只是任由那两拨人马继续吵嚷着——他知道,火候到了,有些东西便不必他亲自动手去撬了。千夫长薛崇礼缓缓踱步上前,站在阶前,抬手朝空中虚虚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