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念一份日常公文,可字字句句落在土司们耳中,却分量十足。
那些原本悬着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留下的俘虏既能当劳动力开垦荒地、修建工事,又能补充兵源、壮大实力——
怎么算都不是赔本的买卖。
红狐土司率先点了点头,捻着胡须轻声道:
“如此甚好,既能收拢人心,又充实了咱们东部的人力。
都护府圣明。”
灰崖土司也连连拱手附和:
“圣明,圣明。
到底是都护府想得周全,我等远不及也。”
其余土司也纷纷点头称是,方才帐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动了几分,甚至有人脸上露出了松快的笑意。
然而程骁并没有顺着这话茬放松下来,他缓缓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朝着满帐土司不紧不慢地晃了一晃。
他的目光平静如深潭,声音也不高,可那话语中透出的冷意,却让方才刚暖和起来的空气再度凝滞。
“三日。
我只给你们三日。”
程骁竖起的三根手指纹丝不动,像三根铁钉钉在众人眼前,
“三日之内,每一批俘虏对应的粮草份额,必须如数运到指定营地。
一粒米不能少,一捆柴不能缺。
粮食到了,俘虏便稳得住;
粮食不到——
那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俘虏因缺粮而哗变、闹营、出乱子,谁负责的那一批出了事,我便找谁算账。”
他放下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土司的脸,语调依然平稳,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力:
“到那时候,可就不只是补粮草这么简单了。
三日不至,便是与安南都护府为敌。
这句话,是秦将军让我带到的。”
帐中一片寂静,连油灯噼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土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刚刚浮现的轻松之色荡然无存。
红蛇土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率先低下头,拱手道:
“……末将遵命,三日之内,必如数送达。”
其余土司也纷纷起身拱手,异口同声:
“遵命!
三日之内,不敢有误!”
程骁这才靠回椅背,面上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的满意之色,抬手端起碗,向众人虚虚一举,语气缓和了些许:
“那就好。
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
只要诸位肯配合,都护府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散了吧。”
土司们鱼贯而出,帐帘掀落之间,夜风夹着营火的余温灌了进来。
程骁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面前那盏摇曳的灯火,轻轻吁出一口气,神色间露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不过片刻,他便重新挺直脊背,唤来亲兵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秦良玉的军报。
三日之期,他信土司们不敢误——
但该写的字,一个也不能少。
副将程骁端起碗来又饮了一口水,碗沿在唇边顿了顿,方才放下。
他目光扫过土司们尚未完全松弛的面孔,语气不紧不慢,却恰到好处地压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仗打完了,伤亡的账也得算一算。
这次咱们都护府损伤了上百号弟兄,都是从安南带来的精壮,折一个我都心疼。
至于你们各部落——”
他话未说完,话音刚落地,帐中便如同炸开了锅。
红蛇土司抢先一步,一把拍在大腿上,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您可算提这茬了!
我部落里我最得力的一个外甥,他连襟家的二表哥,那可是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的!
战场上冲锋在最前头,硬生生被西国士卒一刀劈在肩上,我亲眼看着倒下去的呀!
到现在尸首还没找全呢!”
说着,竟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虽看不出几滴泪,但那姿态倒是做得足足的。
白狐土司不甘落后,紧接着诉起苦来:
“你那好歹是外甥的连襟,我这边可是大舅子的后兄弟!
那孩子才十九岁,去年刚成亲,这回出征他媳妇还在寨门口送了三天三夜,如今人没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跟人家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颤抖,仿佛随时都要哭出声来。
灰崖土司也赶紧加入,说自家部落死了多少多少精壮,某某是族中猎户之首、某某是铁匠铺的好手,一个个名字报出来,像是在念悼词。
黄马土司虽然刚被扇了一巴掌,脸上的红印还没全消,这会儿却也顾不上脸疼,也跟着哼哼唧唧地诉苦,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
我们死了这么多人,都护府总得给些抚恤金吧?
一时间,帐中呜声一片,诉苦声、叹气声、拍腿声此起彼伏,活像开了一场丧事会。
程骁也不急着打断,只是端着碗,斜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腾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声音渐渐稀落下来,他才轻轻将碗往案面上一搁,发出一声不重不响的“笃”。
满帐顿时安静了。
程骁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撑在案面上,目光从土司们脸上一一扫过,嗓音猛然拔高了几分,如同刀锋刮过铁砧:
“你们以为伤亡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西国人太能打?
是因为敌军人数太多?
我告诉你们——
正是你们平时不会统兵、不会练兵,打起仗来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号令不通,进退失据!
明明有兵力优势,却被人家分割穿插,白白折了那么多条命!
这次伤亡巨大,根子就在你们自己身上!”
这几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方才还哭天抢地的土司们顿时哑了火,一个个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帐中安静了片刻,程骁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平复下来,却更添了几分不容商量的坚决:
“所以——
这次你们带来的兵,就不要带回去了。”
土司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红蛇土司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白狐土司的胡须微微颤抖,灰崖土司攥着椅扶手的指节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