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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火光映照之下,一行身影从山脚缓缓走出,沿着旷野直逼战场而来。

为首的正是副将程骁,他骑在一匹缴获的西国战马上,面色从容,身后数十名安南都护府府兵押着一群垂头丧气的俘虏。

而被押在最前面的那一个,身形魁梧、甲胄华贵,虽被绳索捆缚、发髻散乱,可那虎背熊腰的姿态和满脸的愤恨不甘——任谁都能一眼认出,那正是西国王室大将军黎文雄。

安南都护府的士兵们押着他一步步走近战场边缘,脚步沉稳,甲片碰撞声清脆而沉重。

走到两军对峙的中央地带时,一名府兵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高声喝道:

“都住手——!

你们将军已被我生擒,还不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声音嘹亮,在旷野上回荡开去,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西国士卒耳中。

西军阵中顿时一片骚动,有人茫然四顾,有人面露惊骇,有人下意识地将刀尖低垂了几分。

押着黎文雄的那名府兵见状,手上绳索又紧了一紧,膝盖在黎文雄后腿弯上轻轻一顶。

黎文雄吃痛,魁梧的身躯微微踉跄,他抬起头,满脸涨红,嘴唇颤了颤,最终闭上眼,沉声喊了出来,嗓音沙哑却足以传遍四野:

“都住手……!

我……我投降。

我的军队,全体投降!”

这句话一出口,仿佛山崩之后终于落定的余尘。

西国士卒们面面相觑,先是零零散散有人丢下刀枪,随即如同决堤一般,叮叮当当的金属落地声响成一片,成百上千的西国士兵垂下手臂,低头垂肩,再无战意。

片刻之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此刻竟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只余风声与伤者的低低呻吟。

然而,就在这静默之中,忽然响起一声短促而刺耳的破空之响——一杆长枪从土司阵营中猛然刺出,直直捅入一名西国降卒的胸口。

那名西国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闷哼一声,身体僵直,低头看了看透出胸口的枪尖,随即软软倒地,鲜血汩汩涌出,在尘土中洇开一片暗红。

动手的是一个年轻的土司士兵,满脸狰狞,双目赤红,显然被方才的血战杀红了眼,尚未来得及收住手中的杀意。

周围几名土司兵先是一愣,随即竟有人发出短促的叫好声。

可他们叫好的声音还未落下,秦良玉这边的阵前忽然飞出一道寒光——一支弩箭精准地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那持枪土司士兵的右肩胛。

箭镞贯穿皮甲,钉入肩骨边缘,那土司士兵惨嚎一声,长枪脱手,整个人捂着肩膀摔倒在地,翻滚着哀嚎不止。

出手的是秦良玉身旁一名监军,面沉如铁,手中的短弩尚未垂下,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震颤。

黄马土司原本站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脸色骤然一变,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推向那名监军的胸口,怒声喝问:

“你干什么!

那是我的兵!

仗都打完了,你凭什么伤我的人?”

监军纹丝不动,反倒是顺势一闪一拧,一个利落的擒拿便将黄马土司的手臂反扣在背后,压得他半个身子弯了下去,脸几乎贴到地面。

监军俯下身,嗓音冷硬如铁:

“敌军既已投降,便受降约保护。

虐杀降卒者,依都护府军法,轻则鞭笞,重则斩首——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那一箭射的是他肩膀,不是咽喉,人还活着,死不了。

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我下一箭射的就不是他的肩膀了。”

黄马土司被压在地上,涨红了脸,又是羞愤又是疼痛,却终究不敢再顶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粗重的喘息。

旁边的几位土司见状,脸上都显出复杂的神色,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秦良玉。

白狐土司皱着眉,灰崖土司捻着胡须不语,红蛇土司则轻轻哼了一声,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不满与埋怨——怨她的人不给土司留面子,怨她当众折了土司的威风。

秦良玉却仿佛没有看见那些目光一般,只是缓缓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扫过几位土司的脸。

她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决绝:

“各位若还想要自己的地盘,那就从此刻起,一切都听我的。

兵力归我调遣,军令归我颁布,降卒归我处置——整个军队,也都得听我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被压在地上的黄马土司身上,又收回视线,环顾其余众人,语调依然不疾不徐:

“要听,现在便说遵命;

若不愿听,我不拦着,你们大可以带着自己的人走——只是日后黎文雄的残部卷土重来的时候,别再来求我。”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与余烬。

几位土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片刻。

红蛇土司最先咬了咬牙,低下头,拱手道:

“……遵命。”

白狐、灰崖等人也依次抱拳,虽面带不甘,却终究齐声道:

“遵将军令。”

秦良玉轻轻“嗯”

了一声,没有多言,只抬了抬手,示意监军松开黄马土司。

监军松手后退,黄马土司爬起来揉了揉肩膀,满面不忿却不敢再发作,默默退回了人群之中。

秦良玉转过头,望了一眼远处那支被缴了械、垂头丧气的西国降军,又望了一眼火光渐熄的西国大本营方向,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拨转马头,朝都护府的方向慢慢行去,身后千百双目光落在那道披风翻卷的背影上,再无人出声质疑。

土司临时营地的大帐内,烛火昏黄,映得满帐人影晃动。

帐中陈设简陋,一张长案居中,案上铺着羊皮地图,几盏油灯噼啪作响。

为首的座位上坐着的并非秦良玉本人,而是她的副将程骁——

一身铁甲未卸,面带风尘之色,双肘撑在案面上,目光沉静而锐利。

他左右两侧各立一名千夫长,腰悬短刃,手扶刀柄,站姿笔挺如松。

下方两排坐着的,是白狐、红蛇、灰崖、黄马等一干土司,有的端坐不语,有的斜倚扶手,神态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