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永远是玄天界最不愿被提及的角落。海水是沉郁的墨蓝色,终年笼罩着化不开的浓雾,连风到这里都带着嘶哑的呜咽。
而归墟之眼,就是这片死寂之海最深处的那颗毒瘤,是连最古老的典籍都讳莫如深的绝对禁地。
坊间流传,那里是世界的伤口,连通着不可知、不可言的域外,偶尔有侥幸从附近海域逃回的修士,都会语无伦次地描述那些从漩涡裂隙中渗出的、扭曲蠕动的魔物影子。
化神修士?在那片吞噬一切的地界,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千百年来,折在里面的顶尖高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影阁竟把最终目标定在了这里,这已经不是“疯狂”二字可以形容。
徐易辰和星璇在接到消息的当天午时便动身了,同行的还有监管会紧急调派的七名好手,修为最低的也是金丹后期,堪称精锐。
没人敢有丝毫怠慢,每个人脸上都凝着一层寒霜。
一行人乘坐着特制的、刻满加固阵法的流云舟,将速度催到极致,灵石像不要钱似的填入动力法阵。
舟身划破云层,发出尖锐的呼啸。越是往无尽海方向飞,周遭的景象就越是荒凉破败。
起初还能见到些零散的、有修士活动的岛屿和沿海小镇,后来便只剩下被海水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礁石,以及死气沉沉、连海鸟都不愿靠近的墨色海面。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他们沿途刻意绕经几个曾经以渔获和低阶灵草贸易闻名的沿海小镇,如今映入眼帘的尽是断壁残垣。
镇中残留着明显的、被山寨系统侵蚀后的混乱痕迹。
一些修士双目赤红,身上灵光斑驳杂乱,状若疯魔地攻击着任何靠近的生灵,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嚎叫,周身缠绕着那股徐易辰再熟悉不过的、令人作呕的病毒污染气息。
整个区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绝望笼罩。
“空气中的污染灵机浓度在急剧升高。”星璇静立在船头,月白道袍的衣袂被带着浓重腥咸味的海风剧烈拂动。
她伸出纤长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光在她指尖缠绕、感应,秀眉微蹙。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吸引,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汇聚就是归墟之眼。”
徐易辰站在她身侧,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他体内的那枚祖传舍利子也在持续散发着温热,传来一阵阵示警般的、规律性的悸动。
这种感觉,越靠近无尽海就越发明显强烈,仿佛某种沉睡的庞然大物正在前方苏醒。
“归墟之眼本身就像个不断散发混乱空间波动的源点,现在又加上这些性质阴毒的病毒污染被刻意引导过去,两者若是结合,简直就是一锅被疯狂搅拌、即将爆开的沸毒汤。”
流云舟又全力飞行了半日,前方海天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开来、令人心悸的纯粹黑暗。
仿佛世界的边缘就在前方戛然而止,彻底断裂、塌陷。
空气中的正常灵气变得极其稀薄且狂暴难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隐隐腐蚀性能量的混乱力场。
船身那层厚实的防护光罩开始剧烈地明灭不定,发出“吱嘎”作响、不堪重负的嗡鸣,舟体也在轻微震颤。
“不能再前进了!”负责操控流云舟的那位监管会元婴修士额头见汗,嘶声喊道,“前面的空间乱流已经成形,会直接把飞舟连同护罩一起撕成碎片!”
众人毫不犹豫,立刻收起了灵光已显黯淡的流云舟,各自运转功法护住周身,改为更为灵活但也更耗费心力的御空飞行。
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但那股源自天地之威的恐怖压迫感却成倍增加,如同实质的水银,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和肩头。
又提气凝神,艰难地在低空穿梭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当穿过一片几乎凝成实质、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色浓雾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身形僵在了半空,几乎忘记了运转法力。
那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形容的漆黑漩涡,如同一个狰狞的伤疤,悬挂在海与天之间,缓慢而又带着某种令人绝望的坚定姿态,永恒地旋转着。
它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吞噬了所有的声音,甚至仿佛连人的视线、神念和神魂都要被那股无形的巨力拉扯进去,碾成虚无。
漩涡的边缘,空间像被顽童揉皱又撕开的破布,扭曲出怪异的弧度,不时撕裂开一道道细微的、闪烁着不祥幽光的黑色裂隙,转瞬又被更宏大的力量强行弥合。
粗大的、如同巨蟒般的暗紫色雷霆在漩涡周围毫无规律地疯狂炸响、穿梭,每一次刺目的闪烁,都短暂地映照出下方那如同沸汤般剧烈翻涌、深不见底的墨色海水,以及海面上那些被巨大力量碾碎的冰山和礁石的残骸。
这就是归墟之眼。仅仅是远远望着,就足以让任何生灵从心底最深处生出最原始的恐惧、渺小和彻底的绝望。
然而,更让徐易辰和星璇心惊肉跳、脊背发寒的,并非这纯粹的天地伟力本身。
而是在那足以轻易绞杀化神修士的恐怖漩涡外围,在那片空间乱流与毁灭性能量肆虐的、本应绝对死寂的区域间隙之中,竟然隐约可见一些极不协调的、闪烁着人工布置灵光的结构!
“他们……他们真的在这里……”队伍里一个年轻些的监管会金丹弟子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指着那些遥远处的微小光点。
那是一些依凭着几块在乱流中诡异漂浮着的、巨大的破碎岩山搭建起来的简陋祭坛,以及连接这些祭坛的、由某种暗红色能量构成的诡异符文线条。
这些明显带着人工痕迹的造物,正顽强地、甚至是亵渎地在这片绝对的毁灭之地存在着,像一群死死吸附在垂死巨兽身上的吸血藤壶,散发着不祥与恶意。
“收敛所有气息,灵力波动压到最低,跟我下去。”星璇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清冷,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人立刻依言而行,将周身灵力波动内敛到极致,身形降到最低,几乎是贴着那汹涌翻腾的墨色海面,借助着海面上那些嶙峋怪石和能量乱流造成的视线扭曲,小心翼翼地、缓慢地向前靠近。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那些祭坛和阵法的细节也越发清晰地映入眼帘。
只见一群身着统一制式黑袍、脸上覆盖着那种似哭似笑、令人望之生厌的诡异面具的人影,正沉默而高效地在几座祭坛之间忙碌着。
他们的人数比预想的要多,粗略看去,竟不下二十人,而且行动间章法严谨,显然训练有素。
他们正将一些闪烁着不稳定、混乱光芒的法器核心,正是那些山寨系统特有的部件,以及几块散发着浓郁而精纯空间波动的、拳头大小的银色矿石,小心翼翼地、精确地安置在几个主要祭坛上特定的、刻画着复杂纹路的凹槽之内。
徐易辰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死死锁定了那几块散发着柔和银光的矿石,正是百炼宗库房失窃的空冥石!
它们被分别放置在阵法几个最关键的节点上,如同整个邪恶阵法的心脏一般,正不断汲取着从山寨系统部件中抽取出的混乱能量,并将其转化为精纯而狂暴的空间之力,为整个庞大的仪式提供着最核心的动力。
一个身形明显比其他黑袍人高大魁梧几分,面具上的纹路也更为繁复、深邃,隐隐流动着血光的身影,独自站在中央最大、也最靠近漩涡的那座祭坛上。
他手中握着一柄用不知名苍白骨骼打造而成的扭曲骨杖,杖首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仿佛在搏动的黑色晶体。
他似乎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和调试,偶尔挥动骨杖,调整着阵法能量的流向。
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以及重重乱流干扰,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凝实厚重的灵压,也赫然达到了化神期的层次!
此刻,所有的祭坛都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源自九幽之下的嗡鸣,祭坛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逐一亮起,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从山寨系统法器中强行抽取出的混乱、污秽的能量,与空冥石提供的精纯空间之力开始疯狂地交织、融合,沿着地面上那些由能量构成的阵法线条奔腾流淌,渐渐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覆盖了小半片海域的、庞大而结构邪恶的立体法术图案。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的恐怖空间波动开始以那个图案为中心剧烈酝酿、攀升,其能量指向的最终目标,赫然直指那缓缓旋转的、仿佛亘古存在的归墟之眼的核心!
“他们在用空冥石作为能量中转和放大器,把那些病毒污染的能量提纯、转化,以此为基础,构建一个超大型的、定向的空间撕裂法阵!”
徐易辰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极其细微、仅容身旁星璇听到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们之前都猜错了,他们不是要小心地利用归墟之眼现有的裂缝,他们是想用这个仪式,强行把它撕开得更大、更彻底!”
星璇的右手已经紧紧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眼神锐利如万载寒冰,紧紧锁定着中央祭坛上那个化神期的黑袍人。
“仪式能量正在汇聚,快要到达临界点了。必须立刻阻止他们,否则……”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看着下方那即将彻底启动的、旨在撕裂世界根基的邪恶仪式,一场恶战,已箭在弦上,避无可避。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灵力在经脉中加速运转,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必然是石破天惊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