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王爷往东厢房的方向走,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王爷是要去夏姑娘那里。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跟王爷隔了几步远,既不会打扰,又能在出事的时候冲上去。
顾景琛走到东厢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门没拴,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的灯亮着,夏音禾正坐在桌前叠衣裳。阿佑已经睡了,小床上鼓着一个小包,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又轻又匀。
夏音禾抬起头,看见顾景琛站在门口。
她第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了。他的脸太白了,眼神太散了,站姿也不对,身体微微往一边倾斜,像是随时要倒。她闻到了一股酒味,很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合着他身上原本的松木味道,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气味。
她站起来,走过去扶他。
“王爷,你喝酒了?”
顾景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夏音禾伸过来扶他的手,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
不是握,是抓。五根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很硬,箍得她的骨头生疼。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攥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你不要离开本王。”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请求。一个从来不会求人的男人,在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卑微的语气,说着这句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像是在说“你不要离开我,因为我不知道你离开以后我会做出什么事”。
夏音禾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冷,而是湿漉漉的,像是秋天的早晨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了,但能感觉到那层雾气底下有很深的、很烫的东西。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王爷你喝多了”。她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屋里引。
“进来坐下,别站在门口,风大。”
顾景琛被她拉着走了两步,撞到了桌角,膝盖磕在桌腿上,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夏音禾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想去给他倒杯水,但他不肯松手。她走到哪他就攥到哪,她的手被他的手指箍得发白,挣都挣不开。
“王爷,你松一下手,我去给你倒水。”
顾景琛摇头。他不说话,但摇头的幅度很大,像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他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她另一只手。两只手都被他抓住了,夏音禾站在他面前,弯着腰,被他攥着双手,姿势有点别扭。
然后他的头靠过来了。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慢慢地、沉沉地压下来,像是一块石头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凉,有点痒。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鼻尖抵着她领口的布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带着酒味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热热的。
他的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像阿佑困了的时候往她怀里拱的样子。不安的,依赖的,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
夏音禾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被他攥着双手,没法动弹,只能微微侧过脸,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头发有皂角的味道,还有酒味,混在一起,不难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慢慢变均匀了。
她慢慢地从他的掌心里抽出一只手来。他攥得很紧,但她抽得很慢很柔,像是怕惊醒他一样。手抽出来以后,她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再摸回来,一下一下的。
就像哄阿佑的时候那样。
“不走。”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吵醒一个做了噩梦的人,“哪儿也不去。”
顾景琛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额头用力地抵着她的肩膀,像是在确认她不会突然消失。他的手还攥着她另一只手,攥得很紧,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勒得她疼了。
屋里很安静。阿佑在小床上睡得很沉,发出细微的鼾声,小嘴巴一张一合的。桌上的灯盏燃着,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窗外的风停了,竹叶也不响了,好像连风都不忍心打扰这一刻。
夏音禾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从肩胛骨往下拍到腰,再从腰往上拍回来。她的手掌不大,但很暖,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脊背,像在传递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但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的拍打下越来越深越来越缓,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王爷。”她轻声叫他。
他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走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在发誓,不像在承诺,只是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我这个人,认准了一个地方,就不会挪窝。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换。”
顾景琛的手指收紧了,但这次不是勒,是握。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描摹她的骨节和纹路。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含混不清,但她听清了。
“你说的话,本王记住了。”
夏音禾弯起嘴角,没有说话。她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他身上的酒味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本身的味道,松木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顾景琛的呼吸变沉了。他睡着了。靠在她的肩膀上,攥着她的手,像一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船,收起了帆,放下了锚,不再飘了。
夏音禾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摸着他的后脑勺,一手被他攥着,肩膀扛着他沉沉的头。她的脖子有点酸,腰有点僵,但她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黑发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白色的头皮,看着他的耳朵尖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晚喝了酒,因为他心烦。他心烦是因为朝堂上有人参他,说他的兵太多了,说他拥兵自重,说皇帝应该削他的权。这些事情她是从李福那里听来的,李福说的时候唉声叹气的,说王爷太难了,打了胜仗还要被人告。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冷冷的、稳稳的,坐在石凳上看她逗孩子,一句话不说,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她以为他过得很好,以为他是刀枪不入的,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在乎。他在乎朝堂上那些人的话,在乎皇帝的猜忌,在乎边关的战事,在乎阿佑的身体,也在乎她会不会离开。
他把所有的在乎都压在心底,压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直到今晚,半壶酒下去,那块石头裂了一条缝,那些压着的东西涌了出来。
他才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石头。他是一团被冰雪裹住的火,外面是冷的,里面是烫的。他需要一个能融化那层冰雪的人,一个能靠近那团火而不被烧伤的人。
夏音禾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碰了一下就离开了,轻得像一片落叶。
“顾景琛。”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王爷”,是顾景琛。
他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李福在院子外面等了很久。他不敢进去,但又怕出事,就蹲在院门口,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说话声,没有哭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安静得不像一个喝醉了酒的王爷该待的地方。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李福实在忍不住了,悄悄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王爷靠在夏姑娘的肩膀上,睡着了。夏姑娘坐在椅子上,一手摸着王爷的头,一手被王爷攥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桌上的灯已经快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李福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王爷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封王,二十岁收养了战死兄弟的孩子。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他对所有人都过敏,不能碰,不能近,一个人住在偌大的王府里,像一座孤岛。
现在终于有一个人了。
一个不会让他过敏的人。一个他喝醉了会去找的人。一个他能放心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的人。
李福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
夜深了,东厢房的灯灭了。
夏音禾把顾景琛扶到了自己的床上。他很高很沉,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弄到床上躺好,给他脱了靴子,盖好被子。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在枕头旁边摸了两下,没摸到他想摸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夏音禾把他放在枕边的那双青色布鞋塞进他手里。他的手立刻攥住了鞋,眉头舒展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夏音禾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睡相不像平时那么冷了。嘴唇微微张着,眉头不皱了,眼角的那道细纹也平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手里攥着那双布鞋,像是攥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夏音禾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睡吧。”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