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李松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声音。
那种连续轰鸣了五天的水幕声从震耳欲聋降到沉闷，从沉闷降到淅沥。
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滴答声从洞口边缘的岩壁上落下来，滴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洞口侧看了一眼，天空中的云层正在裂开。
从中间向两边散去，露出一片洗得发白的蓝色。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射下来，打在断魂崖的崖壁上。
将那些被雨水冲刷了五天的岩石表面照得亮堂堂的，连枯萎的苔藓都泛着一层水润的光。
“元宝，雨停了。”
“嗷——”
【雨雨停了？】
元宝惊叫从石室里冲出来，四条腿跑得飞快。
它冲到洞口处时差点一头撞上光幕，及时刹住爪子。
在距离光幕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外面的水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凉意。
它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那股湿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空气好大的雾雾。
比元宝喝过的水水都多。】
“那是雨后的水汽。
正常。”
【主人，元宝可以出去了吗？】
“再等一会儿。
地上的水还没退干净。”
【哦。】
元宝蹲在洞口内侧等着，爪子在地面上不安分地轻轻刨着。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洞口外侧的水流终于从湍急变成了缓慢，再变成了浅浅的细流。
嗡——
“嗷！！！”
李松撤了阵法，元宝立刻大叫窜了出去。
四条腿踩在湿漉漉的碎石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它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爪子，抖了抖，又继续往前跑。
【水水不深！
主人快点！】
“元宝别跑太快。
地面还滑。”
【元宝知道！
元宝滑不倒！
元宝是不倒妖！】
话音未落，它一脚踩在一块被雨水泡松的碎石上，石头滚了一下。
“嗷——”
它惊叫整只妖也跟着歪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咳咳，这是元宝装的，不是滑的。】
它回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李松。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跑。
元宝跑到碎石坡的边缘时停下来，抬起了头。
【主人——】
它的声音拖得很长，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像是一把被拉过头的小提琴。
李松走出洞口，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断魂崖东侧的天际线上，一道彩虹横跨在云层之间。
从崖壁这一端延伸到远处的山脊，颜色浓得像是在天幕上抹了一笔重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条色带都清晰分明。
边缘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在刚刚放晴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彩虹的弧度很大，几乎跨过了半片天空。
一端没入山脊的阴影中，另一端则消失在更远处的云层里。
元宝蹲在碎石坡上，仰着小脸看着那道彩虹，嘴巴张得圆圆的，半天没合拢。
它的尾巴在不自觉地左右摇摆，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整条尾巴都甩起来了。
【好看，好漂亮！
主人快看！
天上有彩色桥桥！】
“那是彩虹。”
【彩虹？
那元宝见过彩虹！
在姥姥的山山里也见过！
但是没有这么大！
这个好大！
像是从我们这里一直通到天尽头！】
元宝跳起来，朝彩虹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李松。
【主人，可以上去走一下吗？】
“上不去。
彩虹是光的折射，不是真的路。”
【那它为什么看着像桥桥？
桥桥不就是能走的吗？】
“它只是看起来像桥。
实际上我们走过去，它就消失了。”
元宝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它还是看着那道彩虹，眼睛亮得像是把那七种颜色都收进了瞳孔里。
【那元宝不走了。
元宝就在这里看。
主人，它会不会跑？】
“会。
太阳升高之后它就会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那元宝要抓紧时间多看一会儿，等下它跑不见了。】
它蹲在碎石坡上，仰着小脸，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彩虹。
尾巴轻轻搭在爪面上，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像是怕吹跑了那道桥。
李松站在洞口外侧，靠着岩壁，看着那道彩虹。
元宝看到的是漂亮，他竟然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道彩虹从崖壁这一端跨到远处的山脊，像是一座架在天地之间的桥。
桥的两端连着两片不同的土地，桥身由七种颜色的光带组成。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稳定地亮着。
互不侵扰，又相互依偎。
他想起霞光凝丹术中的描述——将霞光引入丹田，与灵力融合，凝聚金丹。
霞光和灵力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一个来自天地，一个来自自身。
它们本该是分开的，但在结丹的那一刻，它们需要融合在一起。
不是谁吞噬谁，不是谁压制谁。
而是像彩虹的七种颜色一样，各自保持着自己的属性，却又共同构成一座完整的桥。
“天地之桥，阴阳之汇。”
他低声念出这句话，自己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霞光凝丹术的功法中没有这句话，落霞真人的玉简中也没有。
但他看着那道彩虹，觉得这句话就该是这样的。
彩虹的红色端连着阳光最盛的地方，紫色端连着云层最深处。
红色是阳，紫色是阴。
阴阳之间隔着七种颜色，但那七种颜色不是隔阂。
是过渡，是连接，是让红和紫能够共存于同一座桥上的纽带。
他体内的灵力何尝不是这样？
青木灵力和苏生之力，一个来自修行，一个来自契约。
两者在丹田中各自占据着自己的位置，互不侵扰，却也互不相融。
他之前尝试过让它们融合，但每次都失败，因为融合的方式不对。
他总是在试图让一种力量去吞噬另一种力量，或者让一种力量去压制另一种力量。
但彩虹的七种颜色谁吞噬谁了？
谁压制谁了？
它们只是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共同构成了一座桥。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蹲在他脚边，仰着小脸看他。
【主人，你在想什么？
你的眼睛在看彩虹，但是你的眼睛在发呆。】
“在想一件事。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为什么一直结丹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