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狍子屯的雪又厚了一层,但天比初一更晴了。蓝汪汪的天上连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挂在半空中,光线落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睛。郭小海戴上虎头帽,又往口袋里揣了一把瓜子,跟着一家人出门走亲戚了。
走亲戚是狍子屯过年的大事。初二走娘家,初三走舅舅,初四走姑姨,一家一家地走下来,能从大年初二一直走到初七。郭家亲戚不多,郭春海的爹娘走得早,兄弟姐妹也都不在身边,亲戚来往的就那么几户人家,但每一户都要走到,礼数不能缺。今年头一站是孟老场长家——虽然初一已经去拜过年了,但初二正式走亲戚还得再去一趟,这叫“回访”。孟老场长是林场的老人了,跟郭春海关系最亲,平时走动得也多,两家人跟亲戚也差不多。
孟老场长家在狍子屯东头,三间红砖房,院子比别家都大,院墙根底下码着一排劈好的柞木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面褐色的砖墙。郭小海跟着父母进了院子,大黑二黄小花也被带来了,三只狗在院子里东嗅西嗅的,孟老场长家的一条老黄狗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了大黑一眼,又缩回去了。大黑没有叫,只是低头闻了闻地面,像是知道这是别人家的地盘,规矩得很。
孟老场长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黑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栽绒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双精神的老眼。他看到郭春海一家,脸上就笑开了:“来来来,快进屋,外头冷。”他把门帘子掀得高高的,让一家人鱼贯而入。屋里暖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炕烧得烫人。炕桌上摆着一大盘饺子,皮薄馅大的,白胖胖地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子醋蒜和一碟子腌萝卜条。
郭小海跟着父母上了炕。炕烧得烫屁股,他垫了一块棉垫子才敢坐下。孟老场长的老伴端了一碗热茶过来,又抓了一把糖放在他面前,说“小海吃糖”。郭小海挑了一颗水果糖剥了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含了一会儿,用牙嘎嘣咬碎了,糖渣在嘴里咔嚓咔嚓响。孟老场长坐在炕桌另一头,跟郭春海喝着茶说着话,说的都是林场的事、山上的事、狍子屯的事,谁家伐了多少木头,谁家今年收成不错,谁家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郭小海坐在旁边听着,含了一会儿糖又嚼了,嘎嘣嘎嘣的,嘴里甜着耳朵里听着,慢悠悠的。
在孟老场长家坐了快一个时辰,又吃了几块点心,喝了两碗茶水,才起身告辞。郭小海把桌子上剩下的几颗糖抓进了口袋里,孟老场长的老伴看到了笑了,又抓了一把塞给他,说“拿回去慢慢吃”。郭小海脸有点热,但手没松开,把那把糖也塞进了口袋里,拍了拍口袋鼓鼓的。
出了孟家,沿着山路往邻屯走。山路上的雪被车压人踩已经结实了,走起来不陷脚,鞋底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郭小海走在大黑旁边,一边走一边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嚼着。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糖的甜味从嘴里往外冒,整个人都觉得暖和了一些。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到了邻屯,沿着屯子里的土路走到最东头,就是孙大娘家。
孙大娘家的院门敞着,门框上贴着一副红对联,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红纸崭新,透着一股喜庆。孙大娘正坐在灶间门口剥蒜,看到郭春海一家来了,把蒜放下擦擦手迎了上来:“春海来了?快进屋,我正剥蒜呢,一会儿包饺子。”孙大娘一个人住,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城里,过年也不一定回来,所以狍子屯的人过年都要来孙大娘家坐坐,陪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冷清。
郭小海进了屋。孙大娘家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一块新床单,蓝白格子的,显得亮堂。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花,白瓣黄蕊的,正开着,淡淡的香味飘了满屋子。郭小海趴在窗台上闻了闻水仙花的香味,又用手指碰了碰花瓣,软软的嫩嫩的,在指尖上颤了一下。孙大娘端了一盘瓜子花生放在炕桌上,又给每个人倒了一碗热茶。她说:“今年过年好,雪下得厚,明年准是个好年景。”郭春海点了点头说“借您吉言”。
孙大娘看到郭小海,又看了看他头上的虎头帽,笑着说:“这孩子真虎实,跟个小老虎似的。”她伸手摸了摸郭小海的脑袋,“你爹你哥都是好猎手,你将来也差不了。”郭小海听了,腰板挺直了一些,坐在炕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大人。
在孙大娘家坐了大半个时辰,吃了孙大娘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咬一口满嘴香。郭小海吃了两碗,又喝了一碗饺子汤,撑得直打嗝。临走的时候,孙大娘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棉鞋套,深蓝色的布面上绣着一对小老虎头,针脚细密。她说:“这是我给小海做的,过年穿。”郭小海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孙大娘”,低头看了看鞋套上那对小老虎头,小老虎的眼睛用黑线绣的圆溜溜的,像真的在看他一样。他把鞋套抱在怀里,心里头暖暖的。
从孙大娘家出来,已经过了中午了。郭春海说去刘满仓家。郭小海走在路上,一直低头看着怀里那双新鞋套,虎头帽的耳朵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翘着。
刘满仓家在邻屯的另一头,离孙大娘家有一段距离。一家人沿着屯子里的土路走过去,路上积雪被踩得实实的,泛着一层泛着光的硬壳。大黑一路走一路低着头嗅,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山。二黄和小花跟在后面,不急不慢的。
到了刘满仓家院门口,郭小海先跑了进去。刘满仓正坐在屋门口晒太阳,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腿上盖着一块厚毛毯。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是郭小海,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小海来了。”声音比夏天的时候弱了一些,但脸上的笑还是一样的。郭春海和乌娜吉也走进来了,刘满仓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说“进来坐”。
屋里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墙上的熊皮还在,柜子上的收音机还在,只是炕桌上的烟袋换了地方。刘满仓老伴不在家,去闺女家了,家里就他一个人。郭春海坐在炕沿上,问了几句老人身体好不好、吃饭怎么样。刘满仓说“还行,就是老了,冬天不爱动弹了”。他说话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咳完了喘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刘满仓看了看郭小海,看到他怀里的新鞋套,又看到他头上的虎头帽,嘴角又弯了一下:“穿得真精神。”郭小海把新鞋套放在炕沿上,在旁边坐了下来。刘满仓又说:“狗养得好,鹰也养得好。我听说你们冬天打了几头野猪?”郭春海点了点头,把冬天猎野猪、猎狐狸、猎紫貂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刘满仓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听到猎紫貂的时候他说“紫貂可不好找,你们能打着,说明狗鼻子好”。听到猎狐狸的时候他说“狐狸精得很,能打着不容易”。听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春海,你这一冬干得不赖。”
郭小海坐在旁边,眼睛看着墙上的熊皮,又看看柜子上那张老虎皮,再看看刘满仓脸上越来越多的皱纹。他记得去年春天第一次来这里听刘爷爷讲故事的时候,老人讲熊、讲老虎、讲野猪,讲得眼睛发亮。现在他坐在那里,声音比那时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只是亮法不一样了,像是深冬的河水冻了一层冰,但冰底下水还在流。
郭春海坐了一会儿,说该走了。他站起来,走到刘满仓面前,停了一下,说:“刘大爷,您保重身子。开了春我再来看您。”刘满仓摆了摆手:“去吧。路滑,走慢点。”郭小海也站起来走到刘满仓面前,弯腰鞠了一躬:“刘爷爷,过年好。”刘满仓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学,你是个打猎的料。”郭小海使劲点了点头。
出了刘满仓家的院子,郭小海回头看了一眼。刘满仓还坐在屋门口晒太阳,看到他回头,又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走吧”。郭小海转过身,跟着家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刘满仓已经低下头了,像是有根烟要卷、又像是眯着眼睛打了个盹。郭小海转回头,把怀里那双新鞋套抱紧了一些,虎头帽的耳朵在风里一翘一翘的,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跟着前面的脚印一步步踩实了走过去。脚下雪地嘎吱嘎吱响着,风从山上吹下来,掀起他棉袄的衣角又放下了。狍子屯的年初二就这么在走亲戚的路上慢慢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