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爆炸的炽金光华还在残破的厂房穹顶下缓缓弥散,纯阳之力如同潮水般冲刷着每一寸沾染阴煞的角落,将盘踞此地数月之久的毒雾与尸气层层涤荡。火网的烈焰依旧在墙角、梁柱间跳跃,却早已失去了方才绝杀时的狂暴之势,转为温和而坚定的燃烧,将残余的阴邪气息彻底焚尽。整片废弃纺织厂内,只剩下火焰噼啪燃烧的轻响,以及众人粗重却渐渐平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火网中央那具如山岳般轰然倾倒的躯体上。
血尸王那两丈多高的身躯重重砸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厚重的轰鸣,震得满地碎石与灰烬簌簌扬起。这头曾经仅凭一声咆哮便能让街巷颤抖、让巡捕退缩、让整个上海滩陷入恐慌的凶物,此刻再也没有半分凶戾,没有半分挣扎,甚至连一丝微不可查的抽搐都不再出现。它体表坚硬如玄铁的黑甲在火焰与硫磺的双重侵蚀下层层龟裂、剥落,露出下方早已被焚毁的腐坏血肉,胸口那处被齐射硫磺弹洞穿的创口狰狞而死寂,原本跳动不休的阴煞核心彻底化为一捧黑灰色的飞灰,随着微弱的气流缓缓飘散,连半点本源气息都未曾留下。
那双曾经让无数人午夜惊醒的幽绿鬼火,早已彻底熄灭,只留下两个深陷发黑的空洞,朝向灰蒙蒙的穹顶,再无半分神采。
它死了。
彻彻底底,魂飞魄散,生机尽灭。
林墨站在火网边缘,破邪长剑斜插入地,用以支撑微微脱力的身躯。连日不休的推演布局、势力周旋、战场指挥、灵力催动,早已耗尽了他大半心力,若不是意志死死支撑,此刻恐怕也难站稳身形。他静静看着眼前这具失去所有威严的王躯,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出现了一丝缝隙,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而来的疲惫,瞬间席卷了全身。
但他没有倒下。
他是总指挥,是整支队伍的主心骨,只要他还站着,星火社的旗就不会倒。
“总指挥……它、它真的不动了……”
身旁一名年轻的爆破组队员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他是第一批加入星火社的新人,亲眼见过血尸袭击后的惨状,也曾在深夜演练时因恐惧而颤抖,可此刻,那头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死神,终于永远倒下了。
林墨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确认无误,血尸王核心尽毁,神魂俱灭,再无复生可能。”
话音刚落,战场之上立刻出现了连锁般的剧变。
血尸王作为整个尸群的本源核心,它的覆灭,意味着所有依附其气息而生的血尸杂兵,都会瞬间失去操控、力量溃散、沦为待宰的枯骨。只见厂区角落、地下管道、破损隔间中,那些尚未被彻底清剿的残余血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一只只瘫软倒地,原本僵硬狰狞的身躯迅速干瘪、发黑,周身缭绕的尸气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
失去了阴煞支撑,它们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蔓延而来的火焰舔舐身躯,在噼啪作响的燃烧中化为一滩滩黑灰,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盘踞在纺织厂顶楼的血鸦长老,在血尸王气息断绝的刹那,当场喷出一口黑血,周身邪力瞬间反噬暴走。他赖以保命的阴煞法术尽数失效,被围追而上的破邪营将士一剑贯穿胸膛,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倒在瓦砾之中,随着欧洲教派的黑暗野心,一同化为灰烬。
从血尸王倒地,到杂兵尽灭、邪党全清,不过短短十息时间。
整座废弃纺织厂内,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邪之力,再也没有一声令人心悸的嘶吼,再也没有一缕让人作呕的腥雾。弥漫在空气之中的腥腐味快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硫磺的清冽与火焰灼烧后的干净气息,被尸毒污染数月的地界,终于重归清明。
肆虐上海滩整整一百零七天的血尸祸乱,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不是因为不敢相信,而是因为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那股从生死边缘走回来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最先支撑不住的是火攻组的队员。
他们从总攻开始便死守火墙,一刻不停地灌注灵力、泼洒火油、抛洒硫砂,为了锁死血尸王不敢有半分分神,此刻凶物已死,压力尽去,近百名队员三三两两坐倒在滚烫的地面上,后背紧紧靠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直接瘫躺下去,望着残破的穹顶,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却咧着嘴,笑得无比灿烂。
雷火舵主赵烈拄着已经发烫的抛洒器,铜铃般的眼眶通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与汗水,看着眼前平静下来的火海,粗声粗气地笑骂道:“娘的……可算结束了……再打下去,老子这条命都要扔在这儿了……”
没有人嘲笑他的失态。
因为每一个人都一样。
掩护组的玄甲将士们纷纷卸下沉重的盔甲,扔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他们握着兵刃的手臂不停颤抖,连日激战留下的伤口此刻才开始传来剧痛,却没有一人皱眉。萧彻缓缓收起破邪刃,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位向来冷静如冰的统领,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释然。
符师队的道长们收了纯阳阵法,一个个盘膝坐地,运转灵力平复气息,玄尘道长轻抚白须,望着渐渐明亮的天际,长长叹了一声:“长夜终明,邪祟尽除,苍生有幸啊……”
医疗组的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背着药箱穿梭在人群中,为受伤的队员上药、包扎、喂服疗伤丹药。苏慕烟的裙摆早已被血污与灰尘染脏,精致的面容也透着疲惫,却依旧耐心细致地处理着每一处伤口,轻声安抚着每一位脱力的队员。
“疼就喊出来,别硬撑……”
“丹药含在舌下,灵力很快就能恢复……”
“大家都安全了,都安全了……”
温柔的声音如同暖流,淌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周虎大步走到林墨身边,想要开口汇报战况,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捶了捶胸口,行了一个最标准的星火社军礼。他身后的行动组队员们纷纷效仿,没有言语,却用最庄重的方式,宣告着这场死战的胜利。
苏晴手中的传信符接连不断地亮起,来自四面八方的捷讯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强忍着激动,一条接一条地整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向林墨低声汇报:
“总指挥,战场全域清剿完毕,血尸、教派修士、血鸦党羽,无一漏网,无一残存。”
“火攻组确认火势可控,未越出租界警戒线,未损坏任何公共设施,完全遵守此前约定。”
“租界巡捕房密讯,麦尔斯总督察亲眼确认血尸王覆灭,已下令提升警戒等级,保护现场,等待清理。”
“青帮总堂传讯,三大佬联名致意,称星火社为民除害,功在上海滩,待战事收尾,将亲自登门拜会。”
“华界警局、官方防务处同时发来讯息,询问战况,得知祸乱根除,全线通报嘉奖,称我社为沪上守护者。”
“总社高层全员传讯,社长令:参战全体队员记大功一次,所有牺牲将士入英烈祠,世代供奉!”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每一句都在印证着同一个事实——
他们赢了。
他们以血肉之躯,守住了这座城市,护住了千万生灵。
林墨缓缓抬起头,望向纺织厂外的天际。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已经被晨曦撕开一道淡金色的缝隙,微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残破的厂房之上,给满地焦黑与狼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亮色。
长夜将尽,黎明已至。
他缓缓拔出插在地上的破邪剑,剑身金光内敛,再无杀伐之气,只剩下守护的温润。林墨转过身,面向所有脱力却依旧挺直脊梁的队员,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庄严至极的军礼。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穿过火焰,穿过晨曦,穿过这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
“一百零七天前,血尸祸乱起于南市荒郊,袭街巷,伤无辜,毁家园,上海滩人人自危,夜夜惊魂。”
“一百零七天里,我们昼夜推演,四处奔波,收编战力,疏通势力,顶着压力,冒着生死,一步步把这头凶物,逼入绝境。”
“今夜,我们以火为笼,以弹为刃,以命为盾,在租界之侧,在万众注视下,斩杀尸王,清剿余孽,终结了这场浩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骄傲的脸,声音微微提高,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你们没有退。
你们没有怕。
你们没有辜负星火社‘守人间、斩邪祟’的誓言。
你们没有辜负身后,上海数百万父老乡亲的期盼。”
“血尸王已死,尸群已灭,祸乱已终。
从这一刻起,上海滩再无夜惊,再无尸患,再无无辜百姓惨死街头。”
“你们,不是兵卒,不是打手,不是过客。”
“你们,是上海的守护者。”
最后一句话落下,战场之上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欢呼声、呐喊声、哽咽声、笑声,瞬间冲破天际。
“守护者!”
“我们是守护者!”
“上海守住了!我们赢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穹顶灰尘簌簌落下,震得火焰跳跃不息,震得远方租界的巡捕们都忍不住侧目,肃然起敬。
没有人再在意满身的血污,没有人再在意脱力的身躯,没有人再在意连日的煎熬。
所有的痛苦、恐惧、疲惫、压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荣耀与释然。
林墨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看着缓缓升起的朝阳,轻轻闭上双眼。
他知道,战斗结束了。
硝烟会散去,痕迹会抹去,伤痛会愈合。
而这座城市,会在晨光中醒来,继续喧嚣,继续生活,继续它的繁华与安稳。
没有人会忘记今夜。
没有人会忘记这片火光照亮的战场。
没有人会忘记,一群名为星火社的人,用命换来了上海的黎明。
火网渐渐熄灭,最后一缕火焰舔舐过血尸王的王躯,将它彻底化为满地黑灰。
风一吹,散入晨曦,无影无踪。
血尸覆灭,沪上安宁。
长夜已过,万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