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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林默没有睡,一直陪着黎安守在灵前。

第二天,下了多日的雨势停了下来,暖黄的太阳驱散了多日的阴霾,散在这座宁静的小山村里。

院子里陆陆续续站满了村里的人,老老小小。

黎安的爷爷没有兄弟姐妹,来送行的都是留守在村里的老人,还携带着幼童。

她们自发地做起了事情,在村长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丧事的流程。

老爷子身上盖着的被褥换成了三层青蓝色麻布,

脸上盖上了一方雪白的布,手脚被细麻绳轻轻捆扎,

象征着干干净净启程,不带走世间一丝牵绊。

八月的天闷热潮湿,遗体不宜久留,

按照山里的规矩,三天内,便要举行火葬,让灵魂洁净地上路,循着信奉的毕摩回到北方祖界——孜孜普乌

如果拖延太久,魂魄变回滞留在山间,成为无依无靠的孤魂。

黎安此时跪在灵前,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擦尔瓦,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她从婚服到孝服,婚礼到葬礼,都经历了一遍。

墙上鲜红的囍字,和正中央的灵堂,成了最为刺目的对比。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却不敢发出哭声。

按照规矩,不得恸哭,眼泪会沾湿逝者,自己的魂魄会被即将远行的灵魂一并牵走。

林默坐在边上的矮板凳上,手臂上扎着黑布,没有多余的动作,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一切的发生。

院子里忙碌开来,

有老人蹲在地上擦拭着老式火枪,

老五老六带着五个安保作为壮劳力也加入了进去,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搭棚子的搭棚子。

几个老婶子穿着彝族的服饰,来到遗体旁,低声唱着古老的哭丧歌。

“阿古~阿古~”

这几个老婶子林默还认得到,当初他被动结婚的时候,也是她们围着自己又唱又跳的。

身边的黎亮轻声告诉他,她们唱的是《阿古今》

能帮老爷子找到回归祖界的路。

沉闷的枪声在安静的山村里回荡,一声远,一声近。

林默闻到了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

枪声落定,更多翻山越岭的老人陆续踏进了院门,

她们有的手里牵着羊,有的背着荞麦,有的提着腊肉,还有人拿着一根细竹棒,中间夹着叠好的纸钱。

送葬的时辰定在正午,

四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抬起了安放老爷子的青竹担架,

走在最前面的是毕摩,也就是送葬人。

他手里不断撒出五谷杂粮,一边走,口里一边高声念诵着《指路经》

那是灵魂的地图,能指引着逝者最终抵达孜孜普乌。

“向北走~”

“莫回头~”

“见水莫停留~”

“见山径直走~”

“祖先在等你......”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

黎安被两个老婶子搀扶着,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林默只是静静地跟着,陪在她身边。

一片开阔的地上,架着高高的柴垛。

按照火葬的习俗,男九层,女七层。

老人们小心翼翼地将老爷子安放在木柴的最中央,

头朝北,面朝东方。

毕摩(送葬者)绕着火葬架走圈,手中的铜铃轻轻摇晃,

黎安被拦在了数米开外,

林默走上前,把她搂进怀里。

黎安靠在他怀里,喉咙里像是被堵着,想哭却又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发出干涩的声音。

时辰到了,

老村长接过火把,慢慢走到柴垛前,深吸一口气,鞠了一躬,将火把伸向了最底部。

松木遇火即燃,

火苗窜起,顺着木架层层往上,越烧越旺,最后火光冲天,把四周都映得通红。

热浪扑面而来,熊熊燃烧的火焰噼啪作响。

火,是大凉山彝族最圣洁的媒介,

它烧尽肉身,净化灵魂,

她们相信,生命将以另一种形式,回归天地,回归祖先。

现场的人齐齐跪下,齐声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黎安跪在人群里,望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泪水终于决堤。

她想起了自己上大学,启程的那天,

爷爷拉着她的手,告诉她,走出去了就不要回来,大山不养人,不要让后辈也困在大山里,重蹈覆辙,挣扎着一步步再往外走。

她轻轻摩挲着食指上戴着的银戒指,

那是爷爷送她出村前,亲手给她戴上的,让她留个念想。

此行千里,半年才回来一次,爷爷身体又不好,那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永别的准备。

她在学校里省吃俭用,存着钱,就盼着回来,带爷爷去市里大医院看病。

治好了旧伤的腿脚,又带了爷爷心心念念的男友回来,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好下去,爷爷也终于可以享福了,

可是......

黎安哭得浑身颤抖,

林默搂着她,在她后背轻轻拍打着,却没有再出言安慰。

哭吧,哭吧,不要压抑自己,把心里的情绪都释放出来,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时间才是一切的疗伤圣药。

朦朦胧胧之间,黎安似乎看到了爷爷的灵魂化作一缕青烟,顺着毕摩的指引,缓缓飘向了北方,

那里没有贫穷,没有病痛,只有永恒的安宁。

火焰燃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烈日当空,到夕阳西下,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毕摩始终守在火旁,诵经不断,直到火焰熄灭,化为了一堆温热的白灰。

他伸出手探了探,随后转身面向众人,轻轻点了点头,

这番动作是告诉所有人,老爷子的灵魂已经平安抵达了祖界。

火熄,魂归。

彝族不立坟,不竖碑,

老人们纷纷站起身,走到这堆灰烬前,弯腰捧起骨灰,撒向了四周的山林,田地。

让老爷子归于山,归于风,归于天地。

洋芋花在田间盛开得灿烂,山间的松林沙沙作响。

古老的葬礼没有绝望,只有对生命的敬畏,对灵魂不灭的信仰。

逝者随风,

生者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循环往复。

现场的老人们纷纷离开了,

只有林默陪着黎安继续坐在田埂上。

黎安靠在他的肩膀,轻轻对他诉说着,从小到大和爷爷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他静静地聆听着,

直到夜幕降临,直到她靠在怀里轻轻睡去。

林默抬起手,温柔地抹去了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头顶,漫天星辰铺满了整个夜空,银河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