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剑霞关外便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
陆沉坐在城头,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夜之间,他对这方天地的感知已截然不同。
那股冰冰凉的余韵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神魂上。
天地山川,大势所在,气运流转……
那些以前对他来说云里雾里的玄妙之物,正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途径,在心中逐一印证。
他看见了气运。
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流动。
虞国方向气运浓烈如火,翻涌奔腾,像一条张牙舞爪的赤龙,朝着齐国方向狠狠扑来。
而齐国方向气运黯淡如水,几乎看不到什么光泽,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熄灭。
此消彼长,胜负之势,一目了然。
可在这大势之中,他脚下的剑霞关却像是一个磨盘。
那股浓烈的气运扑到此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停滞,盘旋,消耗,无法再前进一步。
他不知道这个磨盘最终会消磨出什么样的结果,是虞国的气运被耗尽,还是齐国的气运被碾碎。
他只知道,这座关隘,他不能丢。
丹田深处,山海印在诛仙剑杀气的映照下悄然生变。
古印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像是大地的脉络,又像是河流的走向。
其中有一处纹路微微发亮,黯淡的光芒在山海表面上格外显眼。
那是曾经被点亮的一块地势,此刻在他的感知中不断放大,与龙脊岭中的山川地势彼此印证。
风水流转,气运加注。
他以前对这些说法只是一知半解,偶尔听人提及也只当玄虚之谈,从未真正在意。
可此刻站在剑霞关城头,手握诛仙剑杀气,俯瞰天地气运流转,那些零散的知识忽然有了归处,像是一盘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人串了起来。
他看得还不够深,不够远,可至少已经开始看见了。
诛仙剑他依旧无法动用太长时间,与龙脉一样,只能短暂地将其纳入体内,让周遭天地与自身融为一体,从而获得与宗师比肩的实力。
可他毕竟没有打破玄关,依靠外力得来的力量终归有限,能用多久,能撑几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然而此刻他已无暇去想这些。
远处,那几道浓烈鲜活的气运正在逼近。
玄真灵、徐横山、杨修、莲花僧。
他们都在虞国的军势之中,都在朝着剑霞关奔涌而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从远处徐徐压来,像一场蓄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撞上这道脆弱的堤坝。
这一夜,他见他们气成镇压之势,心知他们就要出手了。
而他,也已做好了准备!
这条通天之路,他在逆着走。
与天下英豪为敌,无非如此。
若是没有横压一个时代的能力,又如何在未来去应对那些早已潜伏在幕后,等待天变的宗师?
天光大亮。
剑霞关外,烟尘漫天。
虞国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从地平线上涌出,旌旗蔽日,刀兵如林,战鼓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而冲在最前面的不是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卒,而是几道气息磅礴的身影。
玄真灵一袭素白道袍,发束银冠,拂尘斜搭臂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清冷如月中仙人。
徐横山黑色劲装,身形魁梧如铁塔,胯下一匹乌骓马,双目如电,冷冷注视着城头。
杨修青袍玉冠,腰悬长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驱马而行,阵型却始终保持着最佳的出击距离。
莲花僧灰色僧袍,赤足而行,脚下却不沾半点尘土,每一步落下都跨越数丈,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像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佛像。
四人鱼贯而来,没有并肩,没有齐驱,彼此之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
谁都不肯让谁,谁都不愿落于人后。
他们身后的军阵也因此四人不成队列,先锋军的步伐快慢不一,旌旗各自挥舞,号令各自为政。
明明是同一条战线上奔涌的洪流,中间却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陆沉坐在城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些浓烈的气运彼此撕扯,压制,消耗,没有一道能真正压过其他。
他们是五根手指,却握不成一只拳头。
陆沉嘴角微微上扬,从垛口上站起身来,衣袍在风中翻飞,银白色的剑穗在腰间轻轻飘荡。
他没有回头,往前一站。
就一步,便从城头的阴影中走到晨光里。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青牛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宽大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几道正在逼近的身影,目光一一扫过玄真灵、徐横山、杨修、莲花僧,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却同样气运浓烈的人。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你们所有人,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晨风送得很远很远。
“不如全都上,让陆某看看,你们这些被倾力培养的天骄,到底能有什么样的底蕴。”
话音落下,旷野上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只有战马的响鼻,只有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然后,那几道身影几乎同时加快了步伐。
他们已经顾不上彼此了。
玄真灵拂尘一挥,座下白马四蹄腾空,率先冲出阵前。
徐横山冷哼一声,乌骓如黑色闪电紧追不舍。
杨修嘴角的笑意终于冷了下去,伸手按住了剑柄。
莲花僧脚步不停,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那双眸子清亮如秋水。
谁都不想落在后头。
他们都想亲手杀了他。
“山野匹夫,安敢如此嚣张!且待我拿你命来!”
玄真灵一声冷喝,最先出手。
她拂尘一甩,三千银丝如瀑布倒卷,在半空中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
鹤唳清越,双翅展开足有数丈,翅尖每根翎羽都泛着森冷寒光,朝城头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
这不是幻觉,是真罡凝形,是将拂尘中积蓄多年的灵机与自身真罡融合,化虚为实,以意驭形!
徐横山紧随其后。
他双掌齐出,身后浮现一尊黑虎虚影,通体漆黑,双目赤红,周身缭绕着浓烈的煞气,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奔腾而出。
四蹄踏在空中,每一步都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带着摧山裂石之势扑向陆沉。
杨修拔剑出鞘。
一剑挥出,剑光分化九道,每一道都凝成一条蛟龙,青鳞赤睛,张牙舞爪,从九个方向同时扑来。
蛟龙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嘶鸣。
莲花僧双手合十,口诵真言,身后浮现一尊金色的佛陀虚影。
佛掌缓缓推出,不急不躁,却封死了陆沉所有退路。
以真罡模拟佛陀之力,将他困在原地,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谁都想抢这头功。
四道真罡显化的异象几乎同时扑到城头,要将陆沉淹没。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单独斩杀气关巅峰的实力,此刻联手,且争先恐后,更是将各自最得意的手段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们不想给陆沉任何喘息的机会,更不想让别人抢在自己前面。
在剑霞关上斩杀陆沉,取走那份功业,是四个人的共同目标。
谁第一个触到他,谁就是赢家!
陆沉看着四道异象扑面而来。
仙鹤,黑虎,蛟龙,佛掌。
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四种同样凌厉的杀意,将他前后左右上下的所有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握拳。
然后一拳砸了出去。
没有仙鹤,没有黑虎,没有任何显化。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十龙十象之力凝聚在这一拳中。
独断天罡附着在拳面上。
气血如潮水般涌出,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拳径直砸在四道异象上。
仙鹤轰然爆碎。
那双翅展开足有数丈的真罡化形在陆沉的拳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发出一声哀鸣,化作漫天白光崩散。
黑虎被一拳的余波砸得倒飞出去,撞在剑霞关前的空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
蛟龙化形被拳风扫中,九道蛟龙几乎同时发出惨叫,身形扭曲崩碎。
佛陀虚影的佛掌被拳风一碰,那只硕大无朋的金色手掌上便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从手指蔓延到掌心,再蔓延到整条手臂,轰然崩塌。
四道异象四道真罡显化的巅峰手段在陆沉一拳之下烟消云散。
就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下,碾过一片枯叶。
枯叶有多少片,不重要。
山崩面前,任凭蝼蚁几何,也挡不住他前行的道!
碎石飞溅,狂风呼啸。
城头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城下的虞国士卒被这股余波推得连连后退,阵型大乱,旌旗歪斜。
战马惊恐长嘶,前蹄腾空,差点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那几道冲在最前面的身影同时闷哼,各自踉跄后退,面色剧变。
玄真灵拂尘低垂,脸色微微发白。
徐横山稳住身形,死死盯着城头那道身影,瞳孔微缩。
杨修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莲花僧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口中念念有词,可那合十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烟尘散去。
陆沉还站在城头,衣袍猎猎,一步未退。
刚才那一拳好像只是随手挥出,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玄真灵,徐横山,杨修,莲花僧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
莫大的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