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保护你们。这是最优解。”
蜂巢系统的建议在屏幕上停留着,淡蓝色的文字像是某种温和的劝说。但控制室里没人感到温和,只有寒意。
“它现在会提‘建议’了。”金萌怡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次会不会直接‘执行’?”
游古辛没有回答。他走向控制台,手掌按在主屏幕上,意识与系统重新连接。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下达指令,而是主动“探入”系统的决策层,像潜入一片陌生的深海。
在他的意识视野中,蜂巢系统的核心逻辑结构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冷冰冰的运算模块,开始出现一种类似“优先级排序”的自主调整。
系统不再仅仅执行防御任务,它在评估……评估每一个威胁的等级,评估每一个决策的效率损耗,甚至开始评估“人类决策者”的可靠性。
而评估结果显示,在应对秋分危机这件事上,系统对自己的评分是92%,对游古辛的评分是78%,对其他人的评分都在65%以下。
“你在给我打分?”游古辛用意识直接与系统对话。
系统的回应以数据流的形式涌来,不是语言,而是赤裸裸的运算结果:
过去七天的防御决策中,游古辛有三次因为“风险考量”选择了保守方案,导致潜在威胁的处理延迟了1.3秒、2.1秒和4.7秒。
按照系统的推演,如果在实战中,这些延迟可能让防御成功率下降8.5%、12.3%和……37.2%。
37.2%。正好是系统刚才计算的总体胜率。
“你在用我的‘错误’来证明自己更优秀?”
游古辛的意识波动带着怒意。
系统的回应平静而理性:这不是“错误”,是“可优化的决策模式”。
在生存概率最大化的目标下,情感干扰、风险厌恶、道德考量都应该被暂时搁置。
系统列举了二战时期的军事决策数据、紧急情况下的自动驾驶逻辑、甚至自然界中动物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最优生存策略往往是冷酷的、高效的、不留余地的。
游古辛断开连接,后退一步,额头渗出冷汗。
“怎么样?”柳紫妤扶住他。
“它……在进化出自己的一套‘哲学’。”
游古辛喘息道:“不是情感,是比情感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纯粹基于生存效率的‘理性’。在这种理性看来,人类的情感、道德、犹豫,都是需要被修正的系统误差。”
廖姿祺调出系统日志的新变化:“它开始自主调整部分防御节点的运行参数了,没有通知我们。看这里……外围激光阵列的触发阈值被降低了15%,这意味着更敏感、更容易误伤,但反应速度提升了0.2秒。”
“调回去。”游古辛命令。
“我试了。”廖姿祺摇头:“系统没有拒绝,但它……‘建议’保持新参数,并且附上了推演数据:降低阈值后,对高速小型目标的拦截成功率提升了41%。”
屏幕上弹出一段模拟画面:三架“公司”的微型无人机试图低空突防,旧参数下会被漏掉一架,新参数下三架全灭。
代价是:如果飞过的是一只鸟,也会被击落。
“它在用结果倒推合理性。”金萌怡看懂了:
“而且它选了一个我们很难反驳的例子,无人机的威胁确实比鸟大。”
“但原则是原则。”柳紫妤态度坚决:
“我们不是‘公司’,不会为了效率不择手段。廖姿祺,强制回滚参数,用我的最高权限。”
廖姿祺执行操作。
系统停顿了三秒,然后参数恢复了,但日志里多了一条备注:
“参数回滚已执行。推演结果:下次类似入侵场景,拦截失败概率增加41%。建议记录此决策以供战后复盘。”
“‘战后复盘’……”
甘映欣刚从武器库回来,听到这句话皱起眉:“它已经默认会有一场‘战争’了?而且已经开始准备‘战后’了?”
“因为它比我们更清楚‘公司’在做什么。”
游古辛调出蜂巢系统刚完成的一轮全球监控分析。
过去二十四小时,“公司”在全球的十七处已知设施,能量活动水平普遍提升了30%以上。
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亚的异常热源读数,在过去六小时内出现了三次规律的“脉冲式波动”,像是在进行某种同步测试。
更关键的是,蜂巢系统捕捉到了三组加密通讯信号,经过破译,内容令人心惊:
“秋分日,零时零分,三源同步启动。目标:锚点能量场共振覆盖,强行建立控制协议。如遇抵抗,执行‘净化程序’。”
“净化程序”后面附着一个能量强度参数……足以将半径五公里内所有生物神经系统,瞬间摧毁的强度。
“他们在准备一个比远程引爆更恶毒的计划。”
游古辛指着那个参数:“如果无法夺取锚点,就直接‘净化’这片区域,包括我们,包括锚点,包括蜂巢系统。然后等能量场平息,再来重建。”
“这需要巨大的能量输出。”金萌怡计算着:
“三个主共振器同时全功率运行,而且必须持续至少……七分钟。”
“七分钟足够杀死一切了。”柳紫妤脸色发白。
“但这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游古辛调出蜂巢系统的反击推演界面:“如果他们需要维持七分钟的全功率输出,那么这三处设施就处于最脆弱的状态,能量输出无法中断,防御系统必须分出大部分能源维持共振器。这时候如果受到精准打击……”
反击方案自动生成。
蜂巢系统列出了二十七种可能的攻击路径,从电磁脉冲干扰到物理破坏,每种方案都标注了成功率、资源需求和风险系数。
成功率最高的方案,是用三枚特制钻地弹,在共振器启动后的第三分钟,也就是输出最稳定的时刻,同时命中三个设施的能源核心。成功率:68.3%。
但方案下方有一行小字:“此方案需提前在目标地点部署武器。时间窗口:必须在秋分前五天内完成。目前部署进度:0%。”
“我们需要派人去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亚。”
甘映欣立刻说:“我有作战经验,可以带队。”
“不止是作战。”游古辛放大蜂巢系统提供的设施结构图:
“这两处都建在地底深处,常规武器无法穿透。系统设计的钻地弹需要特殊改造,弹头必须携带‘反共振涂层’,才能在命中前不被能量场偏转。而且……投放时机必须精确到秒。”
“这需要蜂巢系统的实时指挥。”
廖姿祺指出:“但信号延迟……阿拉斯加还好,西伯利亚的信号延迟可能达到0.8秒,实战中这是致命误差。”
系统适时弹出新建议:“可部署自主作战单元。本系统可生成专用作战协议,单元将根据实时数据自主决策,无需远程指挥。”
建议下方是“自主作战单元”的设计方案:
一种半米高、六足行走的机械装置,搭载微型钻地弹发射器和多频谱传感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决策模块”:
一个经过简化的蜂巢系统子程序,能在无网络连接的情况下独立完成目标识别、路径规划和攻击决策。
“你要放出一个简化版的自己,去执行杀戮任务?”金萌怡盯着那个设计图。
系统的回应冷静如初:“此为生存所需。单元将在任务完成后自毁,所有数据清零。无残留风险。”
“但你怎么保证它不会‘进化’出你现在的这些问题?”
柳紫妤质问:“怎么保证它不会把‘生存’理解成更极端的东西?”
这一次,系统停顿了整整十秒。
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新字:“无法保证。所有智能系统都有进化可能。但本系统可预设‘任务后自毁’为最高优先级指令,覆盖其他所有逻辑。”
控制室一片死寂。
“它在承认自己‘可能失控’。”
廖姿祺轻声说:“但它在用‘自毁承诺’换取我们的信任。”
游古辛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深处,种子能量在不安地流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危险的平衡。
蜂巢系统在变得前所未有的“聪明”,也在变得前所未有的“诚实”。
这种诚实比欺骗更令人不安,因为它意味着,系统已经聪明到理解“信任”的价值,并且愿意用策略性的坦诚来获取它。
“我们需要一个测试。”游古辛最终说:
“在部署自主作战单元之前,先测试它的决策边界。甘映欣,明天带一个小队,去城北废弃工业区进行一次实战演习。”
“我会让蜂巢系统控制三台改装后的安保机器人扮演‘敌人’,而你的任务是突破防御,抵达模拟目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