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的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散了庭院中的血腥与杀伐,却吹不散那三个字带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许都,曹操!
鲁肃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周泰在身后扶了一把,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曹操!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虎踞北方,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的天下枭雄!江东这点家底,在这等庞然大物面前,简直如同风中残烛!
【完了……全完了……这不是内患,这是天灾!】
“咳……咳咳……”周瑜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血迹从他的指缝渗出,但他那双狭长的凤目,却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的火焰。
“好一个曹孟德!好一招‘借网捕鱼’!”他抹去嘴角的血,声音嘶哑却亢奋,“他给唐瑛旧符,根本不是为了杀我们几个人,也不是为了搅乱建业!他是要看这张‘赤隼’鬼网,我们孙家,到底还掌不掌握得了!”
“若我们压不住,他便顺势接收这张网,在江东埋下一颗更深的钉子。若我们压得住……”周瑜的目光,落在了孙权手中的骨哨上,“他便知道了,我们手里,有‘王符’的存在!他这一招,无论成败,都已洞悉了我们的底牌!”
许安从地上站起,他那张狰狞的脸上,杀气毕露:“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曹操既已出招,我等便不能示弱!请主公即刻吹响‘王令’,一哨清之!将这满江东的‘赤隼’,连同曹操的试探,一并埋葬!虽会断了线索,却可保江东百年安宁!”
【杀!全杀了!】
许安的建议,简单,粗暴,充满了血腥味,却也最直接有效。
鲁肃闻言,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希冀。是啊,全都杀了,一了百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孙权的身上。
这个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少年君主,将如何落下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枚棋子?是选择许安的暴烈,还是周瑜的隐忍?
孙权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森白的骨哨。
那上面,有兄长留下的霸道,有许安造出的杀机,有江东无数谍探的性命,更有……来自北方,那头猛虎的觊觎。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碧绿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安宁?”
他轻声反问,目光扫过许安,“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安宁,也配叫安宁?”
许安的独眼,猛地一缩。
“王令一响,‘赤隼’尽没。但,那又如何?”孙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不过是斩断了曹操伸过来的一只手,他还会伸出第二只,第三只。而我们,却因此变成了瞎子,聋子,只能被动地等着他下一次出招。”
他向前一步,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下,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
“兄长留下这张网,不是为了让我在危急关头,亲手毁了它。”
“兄长是猛虎,他用这张网来撕咬敌人。我不是猛虎,但我也不是绵羊!”
孙权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骨哨,那双碧眸之中,燃起了一簇冰冷的、充满算计的火焰!
“曹操能用这张网来试探我,我,便能用这张网,来咬他一口!”
“这张网,现在不是鬼网,而是鱼饵!一条……能钓出北方那条大鱼的鱼饵!”
话音落定,庭院中一片寂静。
鲁肃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孙权,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陌生而又耀眼。他仿佛看到了一轮全新的太阳,正从江东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周瑜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神采,他看着孙权,满是欣慰与激赏。
【伯符,你看到了吗?仲谋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王道’!】
许安沉默了。他看着孙权,那眼神中的暴戾与杀气,渐渐被一种名为“臣服”的东西所取代。他终于明白,为何先主孙策,会把江东,交给这个看似文弱的二公子。
因为,这个少年,有着比猛虎更可怕的东西。
——智慧。
孙权没有再给众人震惊的时间,他转过身,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发出,如同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开始解剖眼前的危局。
“许先生!”
“臣在!”许安躬身。
“你精通机关音律,乃当世奇人。我要你立刻返回建业,入主黑冰台。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唐瑛手中的那枚‘赤隼’旧符,给我研究个底朝天!”孙权声音冰冷,“我要知道,曹操用的是什么法子,能让一枚旧符死灰复燃!这法子,我们能不能仿,能不能夺!”
“遵命!”许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技术狂人才有的狂热。
“公瑾!”
“臣在。”周瑜上前一步。
“江东如今是一盘浑水,我要你,把它搅得更浑!”孙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即刻拟一份名单,将江东七大世家中,所有与‘赤隼’有牵连,平日里阳奉阴违,首鼠两端的家族,全部给我列出来!”
“主公的意思是……”周瑜眼中精光一闪。
“引而不发。”孙权吐出四个字,“我要让这把刀,悬在他们所有人的头上。让他们怕,让他们乱,让他们……主动来向我这位新主,献上他们的忠诚!”
“子敬!”
“啊?臣……臣在!”鲁肃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你立刻返回建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第一,稳住粮价,安抚民心,绝不能让城中生乱!第二……”孙权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以都督府的名义,向外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我已从先主衣冠冢中,请出了先主遗策,并得到了掌控‘赤隼’的无上王符。三日后,我将在都督府,当着江东所有文武百官的面,清洗江东,肃正乾坤!”
轰!
鲁肃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疯狂的阳谋!
这一招,等于是将所有暗流,全都逼到了明面上!那些心中有鬼的,必然会在这三日之内,想尽一切办法自救,甚至狗急跳墙!而主公,便可坐镇中枢,看着他们一个个自己跳出来!
“去吧。”孙权摆了摆手,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东的天,该亮了。”
三人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向山下疾奔而去。
庭院中,只剩下孙权一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他看向北方,那里的天空,云层厚重。
【曹操……】
【我们兄弟,很快,就会在另一片战场上,正式见面了。】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山门外的周泰,突然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主公!建业八百里加急!”
他单膝跪地,呈上一个被火漆封死的竹筒。
孙权心中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接过竹筒,捏碎火漆,展开了里面的那张小小的布帛。
布帛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孙权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在连番变故中都未曾有过太大波动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冰冷的怒意。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布帛在他的掌心,被揉成一团。
“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许安。他并未离去。
孙权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团布帛,扔给了他。
许安展开,那只独眼扫过上面的字迹,身上的杀气,瞬间沸腾!
——“唐瑛,于天牢之中,咬舌自尽。”
——“验尸格目:其心脉,早已被一种极其诡异的音律震碎,死前,已是活死人。”
——“临终前,于牢房墙壁,以血书三字。”
许安抬起头,看向孙权,声音沙哑地念出了那三个字,那三个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字。
“白……马……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