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织,山崖如削。
通往江边的石阶,早已不能称之为路。那是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被硬生生凿出的一个个浅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鲁肃手脚并用,与其说是往下走,不如说是往下出溜。他脸色煞白,每一步都心惊胆战,好几次都险些失足滑落,幸得周泰在后方一把抓住。
“都督,主公……这……这简直是去送死啊!”鲁肃声音发颤,看着下方那被江水拍打得轰然作响的黑色礁石,只觉得两腿发软。
周瑜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手捂着嘴,压抑着喉间的腥甜。雨水打湿了他苍白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玉像。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死死锁定着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孙权,一言不发。
他走在最前面,没有用手去扶,身体微微下沉,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滑落,那双碧绿的眸子,在昏暗的天色下,亮得像两团鬼火。
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被点燃的,沸腾的战意。
【兄长,这就是你留给我的路吗?】
【好,我走!】
终于,在衣袍被彻底刮破,手掌也被粗糙岩石磨出血痕之后,三人抵达了山脚。
江风裹挟着水汽,腥咸而冰冷。
随着潮水退去,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在江水与峭壁的交界处,缓缓露了出来。那洞口不过一人多高,形状不规则,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洞内漆黑一片,不断有阴冷的风和着“滴答”的水声传出。
这,就是“镇江眼”。
“主公,不可!”周瑜终于忍不住,抢上一步,死死拉住孙权的胳膊,“此地太过凶险,让周泰带人……”
“公瑾。”孙权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回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周瑜和已经快哭出来的鲁肃,缓缓道:“这是我的考验,不是黑冰台的。”
他伸手,替周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弟弟。
“若日出之时,我未归。告诉许安,他赢了。”孙权顿了顿,碧眸中闪过一丝属于王者的凌厉,“然后,你与子敬,率江东所有兵马,将这座山,给我夷为平地。我孙家的东西,就算毁了,也绝不留给一个不服王化的狂徒。”
周瑜身体一震,看着孙权眼中的决然,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鲁肃更是被这番话震得心神俱裂。
这才是君主!
即便身赴死地,也已安排好身后的雷霆手段!
孙权不再多言,转身,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
阴冷,潮湿。
这是孙权踏入“镇江眼”的第一个感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水藻和腐烂淤泥混合在一起的怪味,脚下是湿滑的石板,深一脚浅一脚。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布满了水痕和某种软体生物爬行过的粘液,看起来恶心至极。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他来到一处圆形的石室,石室中央,竟有三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岔路。
而在三条岔路前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字迹飞扬,正是孙策的手笔。
“激流、磐石、漩涡,生路何在?”
孙权举着火折子,眉头微蹙。
【典型的兄长风格,总喜欢在最要命的地方,玩这种猜谜游戏。】
激流代表勇猛突进,磐石代表坚守不动,漩涡代表诡计多端。三条路,代表了三种兵法思路。
寻常人,或许会根据自己的性格去选。
但孙权知道,兄长留下的考验,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没有急着选路,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兄长生前教他水战时,曾说过的一句话:“江河之上,眼见不一定为实。水流的声音,水汽的湿度,风的流向,才是不会骗人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周遭的环境里。
“滴答……滴答……”水滴声从左侧通道传来,清脆而有规律,说明那里通风良好,但过于稳定,像是刻意为之的陷阱。
中间的通道,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没有,这不合常理,更像是一个绝路。
而右侧的通道……
孙权将耳朵贴近冰冷的石壁,他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而是大量的江水,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流过,与整个山体产生的共鸣。
是主水道!
兄长将真正的生路,藏在了最危险,也最符合水下暗堡结构的地方!
孙权睁开眼,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右侧的通道。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越来越陡,空气中的水汽也愈发浓重。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再次出现光亮。
他走出了通道,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水潭,水面平静如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而在水潭的对岸,约莫五十步开外,有一个高出水面的石台,石台上,似乎有另一条通道。
这里,没有桥。
【想过去,只能游过去。】
孙权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脱下外袍下水。
“哗啦——”
平静的水面,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阴影划破。
一条通体惨白、足有水桶粗细的巨型水蛇,从潭水中缓缓探出头来。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正对着孙权的方向,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许安说的毒物,原来是这东西!】
孙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东西在水里,自己绝不是对手。硬闯,就是送死。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他瞥见了溶洞顶端,悬挂着无数犬牙交错的钟乳石。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猛地将手中的火折子,奋力扔向了水潭的左侧!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噗”的一声落入水中,瞬间熄灭。
那无眼巨蛇显然是靠感知动静捕食,立刻被吸引,庞大的身躯猛地转向左侧,搅起巨大的水花。
就是现在!
孙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右侧狂奔,同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自己头顶斜上方的一根巨大的钟乳石,狠狠砸去!
“铛!”
石头精准命中!
那根早已被水汽侵蚀得无比脆弱的钟乳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断裂,带着万钧之势,朝着水潭中心砸落!
“轰!!!”
巨大的钟乳石砸入水潭,激起滔天巨浪!
那巨蛇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砸个正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疯狂扭动,搅得整个水潭如同沸腾。
孙权没有丝毫停留,趁着巨蛇吃痛发狂的瞬间,他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对岸的石台游去。
冰冷的潭水,巨蛇搅起的暗流,以及身后那股疯狂的杀意,都在催逼着他的极限。
五十步的距离,从未如此漫长。
就在他即将抵达石台,力气快要耗尽之时,他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一个滑腻冰冷的东西,猛地缠住!
是蛇尾!
一股巨力传来,要将他拖入深渊!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转身,拔出一直藏在靴中的匕首,想也不想,就朝着那缠住自己的蛇尾,狠狠刺下!
“噗嗤!”
匕首入肉,墨绿色的血液瞬间染开。
巨蛇吃痛,本能地一甩,孙权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如炮弹般飞出,重重地砸在了石台之上。
他顾不得浑身的剧痛和湿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对岸的通道。
身后,是巨蛇不甘的、疯狂的嘶吼。
……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干燥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座一米多高的石制祭坛。
祭坛之上,在昏暗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骨白的物事。
那是一枚用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哨子,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与“赤隼”绣符上一般无二的复杂纹样。
唤隼之哨!
孙权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他的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走上前,伸出手,将那枚冰凉的骨哨,紧紧握在掌心。
【兄长,我拿到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与成就感,充斥着他的内心。
然而,就在他拿起骨哨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孙权心中警兆大生,猛地回头。
只见他来时的那条通道入口,一块厚重无比的巨大石门,正缓缓落下!
不好!拿走哨子,会触发机关!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回冲。
但,晚了。
“轰!!!”
石门轰然落地,与地面严丝合缝,激起漫天烟尘,将最后的光亮与生机,彻底隔绝。
整个石室,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孙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被困死了。
在这座江心之下的孤坟里,握着那枚至关重要的哨子,却没有了任何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