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家前的俗家姓名……姓许。”
周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孙权和鲁肃的心上。
许?
鲁肃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江东乃至天下,有哪个姓许的顶尖人物,能与这等惊天秘事扯上关系。
孙权的碧眸中,却在短暂的惊愕后,陡然爆起一团精光。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只存在于兄长与周瑜醉后闲谈中的,一个近乎传说的名字。
“难道是……‘百音先生’,许劭?”孙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可能。许劭是汉末名士,以品评人物闻名,与兄长素无往来,更非能人异士。】
“非也。”周瑜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敬畏,甚至还有一丝……头疼。
“主公,您可还记得,先主当年平定会稽,曾遭遇过一次最凶险的刺杀?”
孙权当然记得。
史册记载,那一次,兄长单骑巡营,被三名敌将家客包围,鏖战许久才将其尽数斩杀,自身也受了轻伤。此事,一直被江东上下,引为先主武勇的又一佐证。
“那次刺杀,史官录错了。”周瑜的声音,仿佛带着众人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夜晚。
“围杀先主的,并非三人,而是一人。”
“那人,未用刀剑,只凭口技,模仿出虎啸、猿啼、马嘶、兵戈交击之声,于山林间,一人成军,竟将先主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骑兵,调动得团团转,使其与先主分割开来。”
“而后,他以一枚石子,模仿破甲尖啸,击中先主坐骑,惊了战马。若非先主天生神力,强行勒马回身,那一夜,后果不堪设想。”
鲁肃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匪夷所思。
【口技杀人?一人成军?这是人能做到的事?】
周瑜继续道:“那一战,先主并未动怒,反而起了爱才之心。他屏退众人,独自入林,与那人对峙了一夜。”
“无人知晓那一夜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天亮之后,先主带他走出山林,对我说:‘公瑾,我得一人,可安江东十年。’”
“那人,便是许安。一个精通天下百音,擅长机关制造的……奇人。”
孙权的心脏,狂跳起来。
许安!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兄长的身边,竟还隐藏着这等人物!
“兄长……后来为何不见此人?”
“因为许安性情乖张,桀骜不驯,他言明只欠先主一条命,不愿入仕,不愿为官。”周瑜苦笑道,“先主也拿他没办法,便与他立下君子之约。先主为他寻一处清静地,让他钻研他的‘音律万象’之道。而他,则需为先主,办三件事。”
“第一件,便是为先主打造了这枚‘唤隼之哨’。”
“第二件,是镇守金山寺,看护此哨,等待新主。”
“至于第三件……”周瑜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先主没说,许安也没问。但我想,那或许才是先主留给江东,最后的保险。”
孙权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唐瑛唤醒了鬼网,而兄长,却早已为这张鬼网,备下了一个“捉鬼人”!
这个捉鬼人,不尊官职,不敬王权,他只认兄长一人的承诺!
“去金山寺!”孙权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他知道,自己即将要去见的,不是一个臣子,而是一个评判者。一个有资格,也有能力,决定是否将兄长最后的遗产交给自己的人。
……
天色将明。
一场秋雨,不期而至,冰冷的雨丝,敲打着车厢,也敲打着车内三颗各怀心事的心。
马车一路疾驰,泥水飞溅。
金山寺,并不在繁华的郡城之侧,而是坐落于大江之畔,一座孤零零的峭壁之上。
此地原是前朝的一处水军哨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后因山体滑坡,废弃多年,不知何时,竟起了一座寺庙。
当马车停在山脚下时,孙权看着眼前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湿滑不堪的、几乎是垂直开凿在山壁上的石阶,眉头紧紧皱起。
这哪里是香火鼎盛的寺庙?分明是一处绝地!
“主公,此地……”鲁肃看着那高耸入云雾的峭壁,腿肚子都在打颤。
“上去。”孙权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踏上了石阶。
周瑜紧随其后,鲁肃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山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浑身都已湿透,才终于在云雾缭绕间,看到了一座破败的山门。
山门上,连牌匾都没有,只有两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
孙权推门而入。
寺内,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院中杂草丛生,大雄宝殿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雨水顺着洞口灌入,在地上积起了一汪水洼。佛像的金身早已剥落,脸上带着一种悲苦的、被遗忘的神情。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佛门清净,反而充满了破败与萧杀。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廊下,用一把破旧的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与雨水。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与他手中的扫帚。
孙权走上前,对着那背影,沉声开口:“敢问,可是法海禅师当面?”
扫地的动作,停了。
那僧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孙权、周瑜、鲁肃三人的瞳孔,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齐齐一缩。
这,不是一个慈眉善目的高僧。
这是一个……魔僧。
他约莫四十余岁,身材高大魁梧,僧袍下是坟起的、如同山岩般的肌肉。他的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伤疤,其中一道,从他的左额,一直划到下颌,将他的左眼,变成了一颗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死鱼眼。
他仅剩的那只右眼,锐利如鹰,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审视与暴戾。
他没有回答孙权的问题,只是将那只独眼,从周瑜身上扫过,又落在了孙权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孙权因紧张而紧握着的,那只藏在袖中的手上。
袖中,是那枚白玉虎符。
“呵。”
一声沙哑的、仿佛砂纸摩擦的轻笑,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他将扫帚,往廊柱上一靠,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孙权,一字一句,声如寒铁。
“先主说,你会来。”
“但他没说,你会这么慢。”
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檀香的恐怖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小鬼。”
他看着孙权,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猛虎已死,幼崽持符。”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配拿先主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