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书房。
烛火,猛地一跳。
鲁肃正焦躁地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三十七万两黄金……明日若是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孙权端坐于案后,闭目养神,手指却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那沉闷的声响,与他看似平静的外表截然相反,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也在等。
等一个结果。
是成为天下笑柄,还是府库充盈,君临江东。
成败,皆在明日。
“吱呀——”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一名黑冰台什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头盔歪斜,甲胄上还沾着江边的湿泥,一张刚毅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仿佛见了鬼。
“主……主公……都督!”
鲁肃被吓了一跳,怒斥道:“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孙权猛地睁开双眼,碧眸中寒光一闪。他认得此人,是周泰麾下的得力干将,心性沉稳,此刻却失态至此,必有天大的变故!
“说!”孙权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那什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一样物事。
“主公请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掌心。
那是一块浸透了汗水、皱巴巴的粗麻布。
鲁肃眉头紧锁,一脸不解。【一块破布?这就是你夜闯书房的理由?】
孙权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没有去看那块布,而是死死盯着软榻上,一直气息微弱的周瑜。
就在那什长拿出麻布的瞬间,周瑜的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了。
那什长颤抖着,将麻布展开。
昏黄的烛光下,一个用暗红色丝线绣成的,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诡异纹样,暴露在三人眼前。
鲁肃依旧茫然:“这是什么?”
孙权也看不懂,但他心中的不安,却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周瑜挣扎着,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苍白的手。
那什长连忙膝行几步,将麻布恭敬地递到周瑜手中。
周瑜的指尖,冰冷如玉,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布料,抚过那诡异的暗红绣纹。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了太久,沾满了血腥与死亡的往事。
“送出此物之人,是何模样?”周瑜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回都督,是一名老妇,看样子,是张氏府中的绣娘。她……她是在登上跳板时,借搀扶之机,将此物塞入属下手中。”
周瑜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凤眸中,所有的慵懒、虚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孙权从未见过的……深渊般的凝重。
“赤隼。”
周瑜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鲁肃茫然地问:“什么……什么隼?”
“主公。”周瑜没有理会鲁肃,他抬起头,直视着孙权,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孙权和鲁死神的耳畔。
“先主(孙策)渡江之前,江东之主,乃是‘白虎’严氏。”
“严氏麾下,设有一支独立于所有官制之外的谍报死士之军,专司刺探、暗杀、策反、煽动之职。其成员遍布江东三教九流,盘根错节,水泼不进。”
“这支鬼军的信物,便是这个纹样。”
周瑜将那块麻布,放在了桌案上。
“其名,‘赤隼’。”
轰!!!
孙权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双手撑住桌案,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鲁肃则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隼……】
【那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女眷……】
【唐瑛……】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一幅无比恐怖的图景,在孙权脑中轰然展开!
唐瑛费尽心机,不惜血本,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女眷!
她要的,是复活这支前朝的鬼军!
七大士族,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豪强,他们是“赤隼”沉睡的温床!是这些幽灵的庇护所!
而他孙权,刚刚还为自己“天价卖人”的计策而沾沾自喜,却不知,自己亲手,将一头被囚禁了数年的绝世凶兽,从牢笼里放了出去!
三十七万两黄金?
那不是赎金!
那是羞辱!是那个女人付给自己的……开门费!
“噗——”
一股腥甜的怒火,直冲喉头,孙权一口鲜血,猛地喷在了面前的地图上,将建业城的位置,染得一片猩红!
“唐——瑛——!”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拳砸在桌案上,坚硬的红木应声碎裂!
【孤亲手,将一把淬毒的匕首,送回了敌人的手中!】
【孤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鲁肃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他抱着头,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江东要大乱了……我们放走了一张鬼网……”
“主公!”
周瑜的声音,如同一口冰钟,在混乱的书房中响起。
孙权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周瑜,那眼神,像一头濒死的猛虎。
“公瑾!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派兵去追吗?!”
“追不上了。”周瑜摇头,眼中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冷静,“她敢在今夜动手,便算准了我们反应不及。此刻,那些船,恐怕早已散入大江各处支流,无影无踪了。”
孙权颓然坐倒,一股比面对唐瑛“施粥”时,更深沉百倍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那不是三千个敌人。
那是一张由三千个节点组成的,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一旦张开,可以从内部,悄无声息地,将他引以为傲的江东,绞杀得支离破碎!
“天要亡我孙氏吗……”孙权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主公,不必惊慌。”
周瑜看着状若癫狂的孙权,和已经失神的鲁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唐瑛唤醒了鬼,但她也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孙权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什么错误?!”
周瑜的目光,落在那枚血色的“赤隼”绣符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森然的笑意。
“她以为,这只‘赤隼’,只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睡着了的鸟。”
“但她不知道,先主当年,并没有将它的巢穴,完全捣毁。”
周瑜站起身,走到孙权面前,那双凤眸里,燃烧着疯狂的、炽热的火焰,仿佛要将这黑夜都点燃。
“先主雄才大略,他知道,这种根植于黑暗中的东西,是杀不尽,也除不绝的。”
“所以,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周瑜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只有他和亡者才知道的秘密。
“一样……可以号令所有‘赤隼’的,最高信物。”
孙权的呼吸,瞬间停滞!
鲁肃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那东西……在哪?!”孙权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那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属于故人的,缅怀与悲凉。
“主公,请备车。”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书房。
“我们现在,立刻去一趟……”
“先主,故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