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的第二天,天色微明。
建业城没有从昨夜的狂热中苏醒,而是直接坠入了一场更加冰冷的对峙。
西街米铺前,周泰和他身后的三百“黑冰台”锐士,如三百尊黑铁雕塑,将小小的米铺护卫得滴水不漏。百姓们排成的长龙,比昨日更加规整,也更加沉默。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周瑜依旧坐在那方小小的账台后,仿佛一夜未眠,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的面前,算盘静置,笔墨未动。
他在等。
“咚!咚!咚!”
辰时三刻,对街的几家店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人从里面踹开了大门。
张氏、魏氏、顾氏……昨日还在疯狂扫货的七大士族,竟齐刷刷地挂出了自家的旗号,开设了米铺。
伙计们动作麻利地将一袋袋米粮搬到门口,堆积如山,气势汹汹。
紧接着,七块巨大的木牌,被同时竖起。
上面用加粗的墨迹写着同样的字样:
“平价售粮,低于对街一成!”
轰!
死寂的人群,瞬间被引爆。
“什么?比周都督还便宜?!”
“疯了!他们昨天不是还在抢米吗?今天怎么自己卖起来了?”
“管他呢!哪里便宜去哪里!”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有序的队伍,瞬间有了崩溃的迹象。
“公瑾!”鲁肃像一阵风般冲进米铺,脸上满是汗水与惊恐,“他们这是要跟你打价格战!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计啊!我们不能跟!”
周瑜没有看他,只是抬眼,望向对街那些挂着士族旗号的米铺,眼神平静得可怕。
【终于来了。】
【买不垮我,就想用钱砸死我么?】
他拿起笔,没有半分犹豫,在那块“都督府私粮”的木牌上,划掉了原来的价格,写上了一个新的、与对街一模一样的价格。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亲卫统领道:“告诉外面排队的百姓,今日,对街什么价,我们便是什么价。”
鲁肃的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你……你这是在拿都督府的家底,去填整个江东士族的窟窿啊!”
周瑜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凤眸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
“子敬,这不是我的仗。”
“这是主公的仗。”
“我若退一步,主公三日之誓,便成天下笑柄。孙氏的江东,也就完了。”
鲁肃怔住了。他看着周瑜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瑜不是在赌气,他是在用自己的血,为孙权铺一条活路。
对街,张氏米铺。
“降!再降一成!”
张允的族弟张承,双眼赤红地咆哮着。
昨日五十万两白银打了水漂,整个士族联盟都憋着一股邪火。他们不信,集七家之力,还耗不过一个被罢黜的周瑜!
“降!”
周瑜的命令,只有一个字。
于是,建业城的百姓,见证了他们此生都未曾见过的奇景。
米价,以一种雪崩般的速度,疯狂下跌。
从低于市价三成,到四成,五成……
到了午后,米价已经跌破了成本!每卖出一石米,都在赔本!
整个建业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场。
赌桌的两边,是周瑜和江东七大士族。
赌注,是他们各自的家底。
旁观者,是全城百姓和那个立下毒誓的碧眼儿。
……
孙权府邸。
“主公!大喜啊!”张昭满面红光地冲进书房,“周瑜撑不住了!他已经被士族们拖入了价格血战!照这个势头,不出半日,他就要倾家荡产!届时,主公只需出面,便可轻易收拾残局!”
孙权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看着桌上不断传来的战报——米价又跌了半成,周瑜跟了;士族又抛售了三万石,周瑜全接了。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刺骨的寒意。
【蠢货!】
【你们以为这是在打周瑜?你们这是在打我孙氏的根基!】
这场价格战,无论谁赢谁输,最终被摧毁的,都是江东的经济秩序。当粮食变得比沙土还便宜,当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不劳而获的狂欢,那三日之后呢?
谁来为这场疯狂,埋单?
孙权缓缓闭上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
他发现,自己依旧是那个棋盘外的看客。
真正的棋手,从始至终,只有周瑜,和那个……他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女人。
……
西街,血战已至终局。
米价,已经跌到了一个荒谬的数字。
连街边的孩童,都能用几枚捡来的铜板,换回一小袋米。
周瑜的米铺前,人潮依旧。但对街的七家米铺,却渐渐显出了颓势。他们的伙计脸上,再无嚣张,只剩下肉眼可见的恐慌。
张承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敢相信。
七家的储备加起来,何止百万石!怎么会……怎么会拼不过一个周瑜?!
他周瑜的粮仓,是无底洞吗?!
周瑜的算盘,依旧在响。
“噼啪、噼啪……”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精准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士族子弟的心上,敲碎了他们最后的骄傲与疯狂。
周瑜的脸色,比纸还要白。但他坐得,比山还要稳。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都督府的私粮,加上孙权暗中调拨的几座官仓,已经见了底。
但他更知道,对面的敌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再加一把火……】
就在这时,一声悠扬的号角,忽然从大江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整座城市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西街,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船!好多船!”
“乔家的船队……来了!三百艘大船!已经靠岸了!”
一瞬间,整个西街,安静了。
正在血战的双方,都停了下来。
张承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de,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完了。】
他知道,乔家,就是唐瑛。
唐瑛在这个时候带着三十万石粮食抵达,无论她是帮周瑜,还是自己开卖,对于已经油尽灯枯的士族联盟来说,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瑜拨打算盘的手,也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大江的方向。
【你终于……来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乔家的船队,没有将粮食运给周瑜。
他们以码头为中心,在建业城内,同时开设了上百个售粮点。
他们的木牌,也立了起来。
上面的价格,只有一个。
那是一个比此刻西街上血战的价格,要高出三成,但依旧远低于正常市价的价格。
那是一个……足以让唐瑛赚得盆满钵满,却又恰好能将江东士族所有囤粮,都死死钉在仓库里,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物的价格!
“噗——”
张承看着远处送来的最新报价,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士族联盟,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他们输了。
输掉了家底,输掉了尊严,输掉了一切。
他们不是输给了周瑜,甚至不是输给了孙权。
他们是输给了一个,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的女人。她只是轻轻地扇了扇翅膀,就让整个江东的士族豪门,在自相残杀的烈火中,化为了灰烬。
西街米铺内。
鲁肃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终于明白了。
“公瑾……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颤声问道,“你用自己做饵,引他们入局……就是为了等唐瑛来……来收割他们?”
周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本已经记满了亏空账目的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苦涩笑意。
他赢了对士族的战争。
却也彻底输掉了自己的所有筹码。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乔府服饰的俏丽侍女,穿过人群,走到米铺前。
她对着周瑜,盈盈一福,双手捧上了一本装帧精美的鎏金账册。
“周都督。”侍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我家小姐说,建业粮市,两日血战,账目繁杂,恐都督一人算不过来。”
“她特意命人,将这两日城中所有米铺的流水、各家士族的亏空、以及……您这间米铺的亏损,都汇总成册,给您送来过目。”
侍女将账册轻轻放在周瑜的账台上,微笑着说道:
“我家小姐还说,三日之期,尚有最后一日。”
“她很期待,已经倾家荡产的周都督,明天,要拿什么来继续唱这出……‘管饱管够’的大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