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乔府内堂,那封写给都督府的请柬被送出后,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乔安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脸色煞白,手脚冰凉。他活了六十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参与到如此疯狂、如此……足以让乔氏满门抄斩一百次的棋局之中。
请当朝都督,去看一场由前朝余孽出资、自家小姐主导的“赈灾”大戏?
这不是请柬,这是战书!是当着全江东人的面,抽在周都督脸上的一记耳光!
“小姐……您……您这是……”乔安的声音干涩发颤,他甚至不敢把话说完。
风暴中心的唐瑛,却早已收起了笔墨,正慢条斯理地为那张她亲手带回的古琴,调着音。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死寂的内堂中响起,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而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
“乔伯,”唐瑛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一头被关了十年的饿狼,你若只给它骨头,它会想着连你的手一起咬断。”
“你得当着它的面,杀死一头比它更凶猛的老虎。”
“它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乔安浑身一颤,他呆呆地看着唐瑛的背影,看着那双在琴弦上从容游走的手,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都督府……就是那头老虎吗?
【主公,您曾说,收服人心的最高境界,不是恩威并施,而是让他亲眼见证你的神迹。今夜,我便让这江东看看,何为神迹。】
……
都督府。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周瑜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建业城防图,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推演着各种可能。斥候校尉跪在一旁,详细汇报着今日长亭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孙权赠予玉佩时,周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而当听到唐瑛那句“凤求梧桐”时,他那俊美无俦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玄门……择主?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这只故弄玄虚的雀儿,能翻出什么浪花!】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制作精美的请柬。
“都督,乔府派人送来的,指明……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周瑜眉头微蹙。
乔府?苏璃?
她还敢主动联系我?
他接过请柬,缓缓展开。
当“献粮千石,以济万民”八个字映入眼帘时,他只是冷笑一声。
【千石粮?她从哪里弄来的?孙仲谋给的?还是……曹操的后手?】
但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请都督亲临城南长亭,共施米粥”这句话时,周瑜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啪!”
他猛地将请柬拍在桌上,一股恐怖的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跪在地上的斥候校尉和那名亲卫,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如筛糠。
他们从未见过都督如此失态!那不是单纯的愤怒,那是一种……顶级猎手发现自己被猎物拖入陷阱后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好……好一个苏璃!好一个乔府!”
周瑜怒极反笑,他缓缓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的“笃笃”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斥候校尉壮着胆子,低声道:“都督,此女妖言惑众,居心叵测!属下愿带一队人马,踏平乔府,将她……”
“蠢货!”周瑜冷声打断,“踏平乔府?然后告诉全天下人,我周瑜,连一个受我‘好弟弟’庇护的弱女子都容不下吗?”
孙仲谋那块玉佩,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
“那……那我们便不去!”斥候校尉连忙改口,“任她自导自演,一个弱女子,还能翻了天不成?届时我们再散布谣言,说她沽名钓誉,用心险恶……”
“然后让全建业的百姓都看看,我周瑜,是如何拒绝一场‘以我之名’的善举?”周瑜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让那些拿到米粥的贫民,在心里骂我周公瑾不仁不义,是个见死不救的伪君子?”
斥候校尉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他这才明白,这封请柬,到底有多毒!
去,等于承认了对方的地位,等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当众丢脸。
不去,等于将“不仁”的骂名背在自己身上,在民心上,输得一败涂地,丢更大的脸!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根本无解的死局!
这个叫苏璃的女人,她不是在博弈,她是在……掀桌子!她将整个建业城的民心,都当成了她的赌注,压了上来!
“都督……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斥候校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周瑜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中疯狂推演。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不是曹操的人,曹操的棋子不会如此张扬。】
【她也不是孙仲谋的人,孙仲谋不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来试探我。】
【玄门……难道,她真的不属于任何一方?她就是那只,搅动风云的……手?】
许久,周瑜睁开了眼。
眼中的滔天怒火,已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战意。
他笑了。
那笑容,俊美依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然与决绝。
“既然她搭好了台,想请我去看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乔府的方向,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都督府的后院。
“我若不去,岂非……辜负了她这一番‘盛情’?”
“传令下去!”
周瑜猛地一挥袖,那股属于江东第一智者的无双气魄,再次冲天而起!
“明日辰时,备我官驾,全副仪仗!”
“我,要去长亭!”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只敢在我江东地界上鸣叫的‘凤凰’,究竟是何方神圣!”
……
同一时间,孙权府邸。
书房内,孙权听着心腹的汇报,手中的竹简,久久没有翻动。
当听到唐瑛向周瑜发出请柬,邀其共赴长亭施粥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凤求梧桐’!好一个苏璃!”
笑声中,满是惊叹与欣赏。
“公瑾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啊!”他摇着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先借我之势,挡住公瑾的雷霆一击;再借‘黑葵’之粮,行收买民心之实;最后,再反将一军,把公瑾逼到台前,让他进退两难!”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此等心智,此等手段……当真……匪夷所思!”
心腹低声道:“二公子,那周都督……会去吗?”
“会。”孙权毫不犹豫地说道,“以公瑾的傲气,他绝不会避而不战。他不仅会去,而且会去得风风光光,他要反客为主,在她的戏台上,唱一出他自己的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遥望夜空,低声喃喃。
“只是,他未必知道,这座戏台,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搭的。”
孙权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传道……择君……”
“苏璃,你这道考题,出得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夜,已至三更。
乔府内,唐瑛送走了心力交瘁的乔安,独自一人坐在窗前。
她能感觉到,笼罩在乔府上空的那些窥探视线,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紧张。
整个建业城,都在等。
等天亮,等都督府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名乔府的暗哨,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小姐!‘四海’那边传来密信!”
“念。”
“信上只有一句话……”暗哨的声音,透着一丝困惑与凝重。
“都督府亲卫营,出动三百人,已连夜接管城西军械库!”
唐瑛的瞳孔,猛地一缩。
军械库?
周瑜没有派人包围乔府,却去动了军械库?
他想干什么?
难道……他想做的,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更狠,更绝?
【有意思,看来这位周都督,不甘心只当个看客啊。】
唐瑛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夜色中,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棋局,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