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风,带着清晨的湿冷,吹过袁术的锦衣绸缎。
那身曾经象征着富贵的衣服,此刻沾满了泥水和草屑,皱巴巴地贴在他身上,像一层剥不掉的、耻辱的皮。
在经历了火山爆发般的怒吼与咆哮后,极致的愤怒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袁术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跑了。
都跑了。
纪灵,他最倚仗的大将,带着他最后的亲卫,卷走了他最后的家当,把他像一块垃圾一样,扔在了这荒山野岭。
“陛下……喝点水吧。”
须发皆白的老仆跪在一旁,双手颤抖地捧着那个破了口的陶碗,碗里的浑水,倒映着袁术那张灰败绝望的脸。
袁术的眼珠动了动,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暴怒,只是麻木地伸出手,接过陶碗,将那带着泥沙的苦涩液体,一口气灌进干裂的喉咙。
“呵呵……呵呵呵……”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朕……朕是天子……朕富有四海……竟要喝这种猪狗才喝的东西……”
旁边的那个小太监吓得一抖,把头埋得更深了。
老仆只是跪着,不敢说话。
“走。”袁术挣扎着,扶着一块山石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动一下都酸痛无比,“去荆州……去见刘景升……朕还有机会……”
他还抱着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老仆和小太监不敢违逆,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三人如同行尸走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山坳。
没有马,没有车,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袁术那双专为踩踏宫殿玉阶而生的脚,此刻踩在满是碎石和荆棘的野地里,钻心的疼痛让他几欲昏厥。他身上的绸缎很快就被树枝划破,露出下面养尊处优的皮肉,不一会儿就添了数道血痕。
“废物!都是废物!”他推开搀扶他的老仆,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自己的脚,气急败坏地吼道,“朕的靴子呢?朕那双金线祥云靴呢!穿这种东西,如何走得动路!”
老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除了身上这件单衣,早已一无所有。
最终,袁术还是在饥饿与恐惧的驱使下,再次站了起来。他脱掉了那双累赘的靴子,赤着脚,走在冰冷的土地上。
剧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不知走了多久,当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缕炊烟。
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十几户人家,土坯的墙,茅草的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萧索而又宁静。
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对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有气无力地吠叫了两声。
村口,几个正在晒着干菜的农夫,直起腰,用一种警惕而又麻木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看到人,袁术那熄灭已久的威风,似乎又重新燃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自认为威严无比的腔调,开口喝道:“尔等贱民,见驾为何不跪!”
那几个农夫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朕乃大仲皇帝!尔等速速献上吃食,再备一架马车,送朕去荆州!”袁术背着手,下巴高高扬起,仿佛自己依旧坐在承天殿的龙椅上,“待朕重登大宝,定有重赏!”
他以为,会看到这些愚昧的乡民诚惶诚恐跪倒在地的场面。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和随之而来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皇帝?”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上下打量着袁术狼狈的模样,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俺们只听说寿春城破了,那个自个儿封自个儿的假皇帝,像条狗一样地逃了。咋地,就是你啊?”
“放肆!”袁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老汉,“你……你这刁民!可知辱骂天子,是灭九族的大罪!”
“天子?”另一个年轻些的农夫冷笑一声,走了上来,“俺们只知道,自从你当了这个鸟皇帝,赋税一天比一天重,官差三天两头来村里抢粮食抓壮丁!俺弟弟,就是被你们抓去修那个狗屁皇宫,活活累死的!”
“我……我二叔家的牛,也被抢走了,说是要给御厨做菜!”
“还有俺家……”
村民们越聚越多,他们没有刀剑,没有甲胄,但那一道道夹杂着愤怒、鄙夷、仇恨的目光,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将袁术那身名为“尊严”的华服,割得支离破碎。
袁术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踉跄着后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明白。
他明明是天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这些蝼蚁一般的贱民,为何敢这样对他?他们不应该跪下来,献上他们的一切,乞求自己的宽恕吗?
“噗通。”
他脚下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精神上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看着眼前这些对他指指点点的“贱民”,看着他们眼中那他从未读懂过的神情,所有的野心、狂妄、愤怒,都化作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将他淹没。
他完了。
不是因为兵败,不是因为众叛亲离。
而是因为,他直到此刻才模糊地意识到,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活在自己梦里的笑话。
“水……”
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朕……渴……”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只剩下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某种东西的极致渴望。
“蜜水……”他喃喃自语,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晶亮的口水,“朕要喝……蜜水……”
村民们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皇帝”,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看耍猴般的怜悯所取代。
“唉,疯了。”
“也是个可怜人。”
那名最先开口的老汉,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屋,不一会,端着一个粗陶大碗走了出来。
“喏,你要的‘蜜水’。”
他将碗,重重地放在了袁术面前的地上。
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泛着黄绿色的液体,上面还漂着几根枯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
那是村头水洼里的死水。
老仆和小太监脸色大变,想要阻止。
袁术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馐,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双手捧起那个陶碗,甚至来不及拂去上面的草叶,就将嘴凑了上去。
“咕咚,咕咚……”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无比陶醉的神情。
“啊……好喝……真是……天下第一的……美味……”
他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仿佛喝下的,真的是他日思夜想的琼浆玉液。
村民们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没人再嘲笑,也没人说话。
一碗水,见底了。
袁术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抱着那个空碗,躺倒在地,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闭上了眼睛。
“朕……歇会儿……等到了……荆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他怀里的陶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位登基不足百日,搅动天下风云的仲氏皇帝,就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可悲的方式,死在了他毕生追求的“蜜水”之中。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盖住了他那张还带着微笑的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穿曹军服饰的骑兵,出现在了村口。为首的,是一名面容精悍的校尉,他勒住马,锐利的目光扫过村中,最后定格在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一名士兵跳下马,上前翻看了一下尸体,又在他怀里摸索片-刻,随即起身,对校尉抱拳道:“将军,是袁术没错!只是……传国玉玺,不在他身上!”
校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玉玺不见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村民,最终,又落回到了袁术那张可悲的脸上。
“他是怎么死的?”校尉沉声问道。
那名最先开口的老汉,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地上破碎的陶碗,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自己要喝水……喝完……就……就死了……”
校尉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知道袁术嗜喝蜜水,也知道此人早已是丧家之犬。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代枭雄(自封的),最终竟会死得如此窝囊,如此……滑稽。
“收敛尸体,传信主公!”校尉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另外,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封锁所有要道!”
他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精光。
“挖地三尺,也要把传国玉玺给老子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