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吹过马腾已经花白的鬓角。
他缓缓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一片血红,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厮杀。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西凉汉子,此刻正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
“杀!杀了马腾!”
“取马腾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韩遂军阵中传来的嘶吼,一声比一声尖利,像一把把淬毒的锥子,扎进他的耳朵里。
马腾没有去看那些冲向自己的敌人,也没有再试图举起已经掉落的战刀。他只是麻木地坐在马背上,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一名韩遂麾下的年轻将领,双眼放光地盯上了他。那将领认得马腾,这位曾经与自己主帅齐名的西凉枭雄,此刻竟像一个待宰的羔羊,浑身都是破绽。
千金、万户侯……
巨大的贪婪瞬间吞噬了理智,他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催动战马,从侧后方猛冲过来。他手中的长枪,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对准了马腾毫无防备的后心。
“噗嗤——”
冰冷的枪尖轻易地刺穿了陈旧的皮甲,深深地扎进了马腾的身体。
剧痛让马腾的身躯猛地一震,他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带血的枪尖,眼神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片茫然。
生命的最后时刻,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他仿佛又回到了广袤的西凉草原,风吹过耳边,带着青草和牛羊的气息。年幼的马超,正骑在一匹小马驹上,冲着他咯咯直笑。扎着小辫的马云禄,正追着一只蝴蝶,在阳光下奔跑。
他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踏出萧关,望着中原那片富饶土地时的雄心壮志。他曾以为,凭着西凉儿郎的铁蹄,这天下,也该有他马家的一席之地。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一封信,几句挑拨,就让他亲手将自己一生的基业,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到底在争什么?他又在恨什么?
是恨李玄的计谋太毒?还是恨韩遂的背信弃义?
不……
都不是。
他最恨的,是自己。是自己那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愚蠢。
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力量,忽然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马鞍,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他没有去看身后那个杀了自己的年轻将领,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不值得他看最后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了混乱的人群,穿过了摇曳的火光,死死地锁定了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韩”字帅旗。
他仿佛能看到,旗帜之下,韩遂那张布满了恐惧与得意的脸。
马腾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眼中的愤怒、不甘、悲哀,最终都化为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悔恨。
那眼神,像是一道来自九幽的诅咒,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要永远烙印在那个背叛者的灵魂深处。
韩遂……
愿你夜夜不得安寝,日日活在我的诅咒之中!
身体的力量,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马腾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一软,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一代西凉枭雄,就以这样一种屈辱而悲凉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没有死在与强敌的对决中,却死在了盟友的背刺之下。
“我杀了马腾!我杀了马腾!”
那名年轻将领狂喜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抽出腰刀,就准备割下马腾的首级,去领那份天大的功劳。
周围的马家军士兵,看到主帅倒下的那一幕,彻底崩溃了。一些人发疯般地冲向那名将领,想要为马腾报仇,但很快就被更多的韩遂军淹没。更多的人,则是扔掉了兵器,跪地投降,或者哭喊着,向黑暗中逃去。
那面在西凉飘扬了数十年的“马”字大旗,在混乱中被一名溃兵撞倒,旗杆折断,最终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踩进了泥泞的血泊里。
……
远处,韩遂也看到了马腾坠马的那一刻。
他浑身一颤,一种混杂着解脱与恐惧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马腾死了。
那个压在他头上,与他争斗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死了。
可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反而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仿佛看到了马腾临死前,投向他这里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让他如坠冰窟。
“将军……马腾……死了。”一名心腹将领来到他身边,声音干涩。
韩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他知道,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他有了献给李玄的投名状,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活下去。
“传令!”韩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停止追杀!全军收拢!将……将马腾的首级,送到大将军的阵前!”
他不敢亲自去,他怕看到李玄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
玄甲军的中军帅旗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李玄端坐于马上,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场闹剧的落幕。
许褚和王武站在他身后,看着西凉人自相残杀的惨状,看着马腾的陨落,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主公,韩遂派人把马腾的脑袋送过来了。”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禀报道。
许褚闻言,不屑地“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老小子,卖起盟友来,还真是下得去手!俺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主公,不如连他一块儿……”
“不急。”李玄抬了抬手,打断了许褚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已经渐渐平息的战场,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一只没了牙齿,还断了爪子的老虎,就让他多活几天,又有何妨?”
李玄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武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韩遂的末日,从他决定背刺马腾的那一刻起,也已经注定了。在主公的棋盘上,这颗棋子,已经用完了它最后的价值。
这场席卷关中的大战,结束了。
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
李玄用最小的代价,全歼了西凉十万联军,将整个三辅之地,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
从今往后,这关中八百里秦川,只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他,李玄。
……
几里之外的一处小山坡上。
两骑血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
马超死死地勒住缰绳,胯下的“里飞沙”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痛。
他看着远处那片火海,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自家士兵,看着那面熟悉的“马”字大旗,在混乱中摇摇欲坠。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哥……”
身后的马云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左肩的箭伤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但她更担心的,是自己兄长那已经僵硬的背影。
就在这时,远方的战场上,那面他们从小看到大的“马”字帅旗,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
倒进了那片由鲜血和泥泞组成的炼狱里。
那一刻,马超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的耳边,只剩下无尽的轰鸣。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了雪白的马颈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那股支撑着他杀出重围的滔天恨意,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绝望与悲怆。
父亲……死了。
家……没了。
马超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哥!”马云禄大惊失色,连忙催马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兄长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马超没有理会妹妹,他只是抬起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他缓缓地转过头,不再去看那片已经沦陷的战场,而是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韩遂军的帅旗所在。
他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所有的悲伤与绝望,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成实质的,足以焚烧一切的仇恨。
李玄……韩遂……
他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要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
他要用这两个人的血,来祭奠父亲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