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第一,声音变成电流,再变回声音。中间的信号会不会失真?声波非常快,人说话的时候,快的震动能到几千次一息。铁片得跟着震几千次。普通铁片,怕是跟不上。”
“所以不能用普通铁片。得用薄钢片,越薄越好。钢片的弹性要好。它的固有频率要远远高于人声的频率。这样,它才能跟着声波震动,不会拖泥带水。”
“第二,电流在电线里跑,跑那么远,到了对面,是不是已经弱得听不见了?”
“线路损耗是最大的难处。电报能传远,靠的是中继站。电话也一样。每隔一定距离,得加一个信号放大器,把变弱的信号重新加强。”
“目前我们可以先走短距离,潜龙城到高昌城,两三百里。中间设四五个中继站,理论上可行。”
“放大器怎么造?”
墨问归插话。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电磁线圈加一个放大机构。弱信号通进来,控制一个较大的电流跟着变。这个较大电流再去驱动下一段线路。”
“具体结构,明天让杨素素先画图。这跟电报的中继原理差不多,但要求更高,得能放大连续信号,不能只有通断。”
“那这个放大器,是不是就相当于王爷说的压缩机?”
陈默说。
“什么意思?”
“热量不会自发地从低温流向高温,需要压缩机做功,声音信号也不会自发地从弱变强。需要放大器做功。这个放大器,就是电信号里的压缩机。”
李晨看了陈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好。你这个类比,比昨天那个‘人的压缩机是谁’又进了一步,至少知道去找具体的东西了。”
陈默低头,在麻纸本子上记了一笔。
“可怎么把声音传成电流,具体用什么做?”
李清晨问,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开口。
“用炭晶,把炭捣成细粉,装在两个导电片中间。前面的铁片震动,压着炭粉。炭粉一紧一松,电阻跟着变,这个叫炭精话筒。”
“我们炼钢用了这么多年碳电极,炭粉的制备工艺,不算难。”
“炭粉的大小得有讲究。”
杨素素说。
“太细了容易结块,太粗了,电阻变化不灵敏。得用筛子筛出均匀粒径。表面还要处理,不能吸湿。”
“这些活儿,你比我清楚。”
李晨又转向李清晨。
“话筒这一块,你先跟着杨素素做。听筒那边,是线圈加磁铁推动薄钢片。线圈用细漆包线绕。磁铁用我们已经做出来的永磁铁。薄钢片用弹簧钢,厚度不要超过一张纸。”
“把簧片的固有频率调到人声范围内?还是远远高于人声?”
“两个方向都可以试。先做几组不同厚度的。比较哪个失真最小。”
“王爷,电话这个项目,要不要让苏文知道?”
墨问归问。
“要,但先不急,等你们做出第一对能通话的样机,再让他来试。”
“他这人,你跟他讲原理,他能问出一百个问题。等有了实物,他自然就闭嘴了。”
“能通多远?”
杨素素问。
“先做桌面上两丈距离。再拉长到实验楼到图书馆。再拉长到潜龙城邮局。一步一步来。不要一上来就奔着高昌城去。”
“这跟造压缩机一个道理,第一台稳住了,后面的自然水到渠成。”
李晨站起身来,走到那台旧电报机前。
“这台电报机,当年也是从两丈远开始的。那时候两个人守着机器,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院外,来回按滴答,按通了,高兴得半宿没睡着。”
“跟苏文说,以后全唐国都能用上。苏文当时不信,后来信了。”
“现在电话也是一样,今天你们觉得远。等有一天,潜龙城的百姓拿起听筒,能听见高昌城里的亲人在说话,那时候再回头看,也就这么回事。”
“真到那一天,邮政所的生意要差了。”
陈默说。
“不会,电话再方便,也替代不了信。信里有字,字里有情。电话里能说的话,有些反而不如落在纸上。”
“就像冰棒再好吃,也不能替代一锅热粥。工具再多,人心还是人心。”
李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李清晨。
李清晨正低头看桌上的图纸,耳尖微微发红。
“行了,都别围着了。今晚先到这里,明天开始分工。”
李晨站起身。
“杨素素负责话筒炭精和听筒磁路,墨问归负责外壳和机械结构。李清晨负责电路和中继放大器的草图,陈默继续跟物理科的人把器材清单列出来。”
“钱从财政税收部出,沈明珠那边我去说。”
“是。”
四个人齐声应下。
李晨朝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着杨素素。
“杨素素,你刚才说螺杆的参数对不上。明天上午,把柳轻颜也叫上。用她的复数模型重新算一遍。如果真是刀具的问题,换刀。不要怕费材料。”
“样机宁可晚半个月,也不能带着隐患出去。压缩机是给图书馆中央空调用的。它要是炸了,天热死人。”
“妾身明白。”
杨素素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颤。
“王爷放心。转子毛坯还有三件。废一件,还有两件。妾身盯着它们,不让出楼。”
李晨点点头,下了楼。
陈默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小声问。
“王爷,电话这个东西,如果真做成了,是不是也能用在草原上?”
“怎么用?”
“比如从潜龙城跟镇北城通电话。北边的军情,不用信使了,拿起听筒就能说。”
“你想得倒快,先做出来,能做出来,镇北城肯定是第一批装电话的地方。你岳母在那儿守边。你不想听听她的声音?”
陈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王爷,学生跟——学生还没成亲。”
“我知道你没成亲,我这话,是让你有点盼头。”
李晨轻笑一声,提灯走了。
陈默站在实验楼门口,风从黑影里吹过来,倒有几分凉了。
远处水电站的灯光还亮着。一盏一盏,像谁在夜色里排了一条很长的路。
李晨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风灯。
灯罩里火苗稳稳地烧着,把脚前那一小块青石地照得发亮。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这样。先有一块被照亮的地方,再慢慢朝前挪。挪着挪着,路就出来了。
回到王府,已近子时。
正屋里黑着。苏小婉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绿豆汤,汤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李晨没叫醒她。轻手轻脚把人抱起来,放回西厢的床上。又折回正屋,把绿豆汤热了热,一口气喝了。
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给苏辙写信。
“京城炎炎,潜龙城始有凉风。图书馆开门,百姓可入。送信的后生说,信少了。可有些话,落在纸上,比说出口更重,兄勿忧。”
写到这里,笔锋一顿。
“近日试制电话。声波变电流,电流又变人声。千里之遥,可闻亲语。成与不成,且待。”
又写了一行小字。
“苏文尚不知,待样机成,当惊之。”
写完,吹灯。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白亮亮地洒了一地。
像是有人在天上,也点起了一盏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