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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城外。官道。

两匹马并排出了城门。

李晨骑着他那匹老青马,缰绳松松地搭在手腕上。

楚玉骑着枣红马,马的鬃毛被晨光照得发亮。她穿着那件压了多年箱底的月白色骑装,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

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得紧紧的,簪子是李晨送的那根,戴了好多年,银光温温的。

十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凉丝丝的。裹着稻谷熟透了的香味。

“大玉儿,你看前面那片稻田。”

“看见了。黄澄澄的,一眼望不到头。比靠山村当年的稻田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片田从潜龙城门口一直铺到十里亭,种的全是北大学堂新培育的杂交稻。种子的母本是苏小婉当年在靠山村选出第一批杂交稻时留下的。”

楚玉勒住马,站在田埂边上。

稻田一望无际,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吹过去,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沙沙沙的声音像下雨。

几台拖拉机在田里突突突地跑着,后面拖着收割机,铁刀片子一转,一排稻子就齐齐地倒下去。割过的稻茬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收割机后面跟着几个妇人,弯腰把漏掉的稻穗捡起来,放在竹篮里。篮子已经快满了。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捧着瓦罐喝水,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跟老树皮一样的手臂。看见两匹马从官道上过来,站起来朝李晨挥了挥手。满脸褶子笑得挤成一团。

“王爷!今年的稻子比去年多打了这个数!”

老农伸出三根手指。李晨勒住马,也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不止!三成半!”

老农从田埂上跑过来,步子大得差点踩进稻田里。

手里抓着一把刚割下来的稻穗递给李晨看。稻穗沉甸甸的,穗梢弯成了月牙形,颗粒饱满得把壳子都撑得鼓鼓的。楚玉接过稻穗,一颗一颗地摸着,穗子在手指间沙沙响。

“老伯,这稻穗比靠山村当年的老种子,长了多少?”

“夫人,您是——”老农眯着眼看了看楚玉,忽然一拍大腿,瓦罐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

“您是楚夫人!老夫眼拙,没认出来!当年在靠山村,您跟在王爷后面下地插秧,裤腿卷到膝盖上,秧苗插得比谁都快!一上午插完一亩地,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全跟在您后面学!老夫那时还是壮年,如今头发全白了。您问穗子长了多少——老夫跟您说,当年靠山村的稻穗,拢共才这么长。”

老农伸出小拇指比了比。然后指着楚玉手里那把稻穗。

“现在这个穗子,比当年长了一倍!颗颗饱满,没一个瘪的。您瞧这穗梢——压得秆子都弯了腰,扶都扶不起来。今年老天爷赏脸,雨水匀,渠水足,再加上北大学堂那两个戴眼镜的后生来了好几趟,教我们怎么育秧、怎么防虫、什么时候追肥。老夫种了一辈子地,这两年才算真正开了眼。”

楚玉把稻穗还给他。“北大学堂那两个后生还在不在?”

“回潜龙了。他们说整个大炎的稻田都要跑一遍,把各地的种法记下来,编一本什么手册。”

老农比划了一个翻书的动作,“王爷——两个后生当初来的时候还跟老夫说,回头出了书要给老夫送一本。您说,这书真能送来?老夫又不识字。”

“能送来。不识字没关系,学堂会派人下去教,配着挂图讲。你学了新本事,明年稻穗还能再长一截。这一片地的收成,到时候派人报到潜龙商行,我给你记一功。”

老农愣住了,瓦罐端在嘴边忘了喝,米汤沿着罐口淌下来滴在手背上才回过神来。“王爷还给我记功?”

“记。种地的人有了功劳就该记。以前只记将领的功劳,以后也要记种地的人,发明工具的人,教书的人。北大学堂现在就在做这个,编一本大炎良农册。”

老农把瓦罐往田埂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腰板挺得比刚才直了一截。“王爷,良农册上要是真有老夫的名字,老夫下辈子还跟着您种地!”

“这辈子先种好。去吧,趁这几天天气好,抢收完。回头收了稻子,学堂的人会来教你们冬小麦的种法。”

老农转过身,大步朝拖拉机走去。脚步比刚才跑来时更带劲了,踩在田埂上咚咚响。

楚玉骑在马上,看着老农跑回拖拉机旁边,重新跳上去握住方向盘。

收割机的铁刀片子又开始转了,稻子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她转过头看着李晨,微微歪着头笑了一下。

“良农册——这主意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不是我。是苏文。他说,唐国靠刀打出天下,靠粮养住天下。刀上的功劳有战功册,粮上的功劳也该有良农册。”

“苏文这个人,想事情总比别人多一层。他还在晋阳管汽车城,没回潜龙?”

“没回。他说汽车城的产能还没拉满,等明年新淬火池投产了他再考虑回潜龙述职。”

两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稻田,官道两边是一片一片的桑树林。

桑树不高,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在秋风里翻着银亮亮的背面。阳光透过桑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几个妇人背着竹篓在采桑叶。竹篓里垫着粗布,桑叶叠得满满的。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媳妇从林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摘的嫩桑叶,朝官道上喊。

“王爷!今年的蚕比去年多孵了两批!蚕茧堆得满屋子都是!您让商行收蚕丝的价格别压太低啊,我们几个还指着这批丝钱过年呢!”

“不压。泉州商行今年新开了三条往波斯湾的航线,蚕丝出得去。价格只会涨不会跌,你们放心养!”

“那就好!夫人——”蓝布褂子媳妇往楚玉那边瞧了一眼,嘴一咧露出整排白牙,“您这骑装料子真好,就是袖口磨了。下回您来,我给您捡几张新丝,您自己回去缝个新袖口!我们这儿今年新育的蚕吐的丝又细又匀,比湖州的丝还强!”

楚玉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圈磨损的毛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她朝那媳妇点了点头。

“好。下回来,我找你。”

“夫人,我叫阿蚕!就是那个蚕!您记着啊!”

“记着了。阿蚕。你的名字跟你的活儿一样。”

阿蚕捂着嘴笑了,缩回桑林里。林子深处几个妇人叽叽喳喳说笑起来。

楚玉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走快了几步。她转过脸看着李晨,眼角浮出浅浅的细纹。

“泉州到波斯湾的航线通了,蚕丝能出海卖个好价钱。这些采桑养蚕的女人不知道波斯湾在哪,可她们知道年底能多攒几两银子,给孩子做身新衣裳。这就够了。”

“再过几年,唐元能在波斯湾直接结算,她们卖蚕丝就不用兑换银子——直接拿唐元,想买什么买什么。”

“那她们就更不知道波斯湾在哪了。只知道干活,拿钱,给家里添东西。”

“不知道在哪有什么关系。知道自己过得好就行。当初你在靠山村种地,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科威特和锡兰,可你照样把地种得比谁都好。”

过了桑林,是一片新翻的红薯地。

红薯已经挖完了,地边上堆着几堆红薯藤。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藤堆上翻找漏网的小红薯,裤子膝盖上全是泥。一个六七岁的丫头翻到一根拇指粗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咬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了月牙。

“姐!这根好甜!”

“别吃独食!掰一半给你弟!”

丫头把红薯掰成两截,大的一半递给旁边一个流鼻涕的男孩。男孩接过去往嘴里一塞,噎得直抻脖子,丫头赶紧拍他的背。

李晨骑在马上看着那几个孩子。转过头看着楚玉。

“玉儿。你记不记得靠山村那年闹饥荒,我们在地里翻红薯藤,翻了半天翻到一根手指粗的。我们俩分着吃。你说你吃一半就饱了,剩下那一半其实是留给我的。”

“记得。”

楚玉把缰绳绕在手指上,声音被秋风吹得有些飘。

“那天太阳很大,你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把红薯掰成两截,大的那截给了你。你说——等以后日子好了,请我吃一整筐红薯。后来日子真的好了,你也没请我吃一整筐红薯。”

“今天补上。到晋阳让如烟准备一筐红薯,我亲自给你烤。那个话怎么说来着——迟到总比不到好。”

楚玉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偏过头看着李晨。

“你记性这么好,怎么老记不住自己的疤是怎么来的。”

“疤太多,记混了。”

楚玉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加快了步子,走到老青马前面半个马身。风吹过来,把她月白色骑装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

官道拐了个弯。前面是一座小石桥。

桥下是一条新挖的灌溉渠,渠水清亮亮的,从北边山上引下来,沿着官道往南流。水面上漂着几片被秋风卷下来的柳树叶子,悠悠地打转。

桥头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吴老四渠”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不歪。碑脚的泥地里压着几朵不知谁放的小野花,花瓣已经蔫了,可还留着淡淡的颜色。

楚玉勒住马,看着那块碑。

“这是吴老四修的渠?”

“是他。吴老四在水电站勘测的时候牺牲了,他生前画的最后一张图纸就是这条灌溉渠的走向。苏文把渠修好以后,让长治写的字刻在这碑上。吴老四渠,从北山引水,灌溉潜龙到晋阳之间的一万二千亩稻田。刚才那个老农说稻子比去年多了三成半,有一半功劳在这条渠上。”

楚玉翻身下马。走到碑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她伸出手指,顺着“吴老四”三个字的笔画慢慢划了一遍。笔画刻得深,指尖在石头上能感觉到凿子走过的每一条痕迹。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

“到了晋阳,我要跟如烟说,这条渠的水也流到了晋阳的地界上。那个老农还说,灌溉渠里还有鱼。渠里有鱼,说明水是活的。”

“她比你先知道。修这条渠的时候,柳如烟从晋阳调了三百个人来帮忙,管了三个月的饭。她写信给我说——姐,我替你在渠边种了几棵柳树,等树长大了你来看。”

“她什么时候写的信?我怎么不知道。”

“我让林水生收着了。怕你看了信想妹妹,又走不开。这次去晋阳,你们姐妹俩好好聚聚。如烟这几年在晋阳管汽车城,头发也白了几根。她从来不染。”

楚玉没说话。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加快了步子。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根,她没有拢,只是直直地坐在马上,眼睛望着远处晋阳城的方向。

嘴角抿着,可眼眶微微发红,不是要哭,是那种被放在心上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时才会泛上来的酸。

又走了半个时辰。官道两边的稻田渐渐少了,开始出现一排排的厂房。

厂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和焦炭混在一起的味道。路面也从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马蹄踩在水泥路面上,嘚嘚嘚的声音比刚才脆得多。

远远地就能看见晋阳城城墙上的旗帜了。旗帜上面绣着“唐”字,在秋阳下被风吹得猎猎响。

李晨勒住马,指着前面那座在秋阳下闪闪发亮的城郭。

“晋阳到了。这座城当年还是座破破烂烂的边城。城墙豁了好几道口子,城门上的铁钉锈得用手一抠就掉。现在它是唐国第二大城市,汽车城的产量够供应整个大炎和波斯湾。如烟把这座城管得井井有条。”

他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转头看着楚玉。

“论内政管理,柳如烟是我身边最厉害的女人之一。”

“如烟一直比我强。”

楚玉看着那座城,嘴角浮起来一点点笑意。

“她在靠山村的时候就比我利索。挑水能挑满桶,我挑半桶还洒一路。你让她管一个村子她能管,你让她管一座城她也能管。她不是厉害,她是认真——跟你一样,认准了的事,头撞南墙也要干到底。”

“到了晋阳,第一件事不是看汽车城。”

“那看什么?”

“看柳树。如烟在渠边种的那几棵柳树,她说等你来看。这一等,她等了整整三年。”

楚玉没回答。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朝城门口小跑过去。

晋阳城门口那几棵柳树已经比城墙还高了,枝条垂下来,在晨光里轻轻摇摆,像在跟远处来的人招手。楚玉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些柳树,手指在缰绳上越攥越紧。

李晨骑着老青马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

看着她骑着马跑向城门口的那个背影——背还是那么直,骑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被风吹散了几根,在晨光里飘着细细的银丝。

他伸出手,在马背上轻轻拍了拍老青马的脖子。

老青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追上去,踩得水泥路面嘚嘚响。

城门口。柳树垂枝,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