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董平为求活命,倒也机变百出。
他不再狡辩杀人劫掠之行,反而拼尽全力,当众抖搂出程万里在任期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勾结上官等诸多确凿的丑事恶行,并声称自己此举虽有不当,却也有“为民除害”之愤激成分。
他提供的部分证据经查证属实,加之程万里已死,其恶劣形象经由董平之口广为传播,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民众观感与陪审员的判断。
最终,经过激烈辩论与合议,特别法庭认定董平故意杀人、强抢民女罪名成立,但虑及程万里本身确有重大过错,且董平并非全然出于私欲,酌情减刑,判处其十五年徒刑,剥夺军职,发往矿山服苦役。
一场骇人听闻的惨案,竟以此等方式落幕,虽未判死刑,却也体现了新制度下“程序正义”与“情理法”平衡的艰难尝试,在东平府内引发了长久的深思与议论。
而对于那位无辜受害、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程小姐,王伦则亲自出面,妥善安置。
他见其性情刚烈,非寻常女子可比。
思忖再三,王伦便想到了一直未曾婚娶的武松。
在分别征得武松的同意和程小姐的默许后,王伦便做主,撮合了这桩婚姻。
东平府兵不血刃,改旗易帜,并成功以新法治罪董平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山东、河北。
此举产生了巨大的示范效应。
许多原本就对腐朽朝廷、贪酷官吏深恶痛绝的州府士绅百姓,眼见梁山治下法度严明、民生安定,且王伦似乎并无称王称帝之野心,只是推行那“议事会”共治之制,顿时心思活络起来。
一时间,竟形成了一股归附风潮!
多地效仿东平府故事,当地有影响力的乡绅、豪强、甚至是底层胥吏联合起来,或驱逐,或直接绑了本地不得人心的朝廷命官,然后派出代表,捧着印信、户籍图册,浩浩荡荡地前往梁山请求归附!
这股风潮愈演愈烈,波及范围之广,令人咋舌。
就连那刚刚被任命为青州知府的赵明诚,及其才名动天下的夫人李清照,竟也被当地一股趁势而起的“民意”力量包围府衙,糊里糊涂地被“请”下了台,连同家眷细软,一并被“礼送”至梁临湖集。
临湖集,泊主府。
一间雅致静谧的偏厅内,不闻江湖豪迈的喧哗,唯有红泥小炉上茶汤微沸的轻响与清雅的茶香袅袅弥漫。
王伦特意屏退了左右随从,亲自执壶,为对面这对因时势骤变而被迫“上山”的贤伉俪——前青州知府赵明诚与其夫人,名满天下的才女李清照——斟上两盏清茶。
赵明诚正襟危坐,双手微微颤抖的接过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虽强作镇定,努力维持着士大夫的仪态,但眉宇间那份骤然失去官职、身处“贼巢”的惶惑,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却如同水底的暗礁,难以尽数掩饰。
反倒是他身旁的李清照,虽同样经历绑缚之辱,面色略显苍白,但那双闻名于世的眼眸中,却仍保有着洞察世情的镇定。
她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观察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搅动天下风云的“泊主”王伦。
王伦并未过多寒暄,待二人略饮一口茶后,便放下茶盏,目光坦诚,直言不讳道。
“赵先生,李夫人,此番二位被青州府民众以非常之‘礼’请来,方式或有唐突,乃至冒犯,伦在此先行致歉。”
“然,伦绝无羞辱轻薄之意,更非欲胁迫二位。实是久仰二位学问渊博,尤其是夫人词章冠绝古今,开一代婉约宗风;先生于金石考据之学更是孜孜矻矻,硕果累累,堪称一代大家。”
“只是,伦心中有一事,思虑良久,环顾当世,窃以为非二位不能担当其重任。”
赵明诚闻言,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刻意保持的疏离与士人惯有的谨慎。
“泊主谬赞,愧不敢当。明诚如今乃败军……呃,乃一介闲散之人,形同囚徒,自身尚且难保,安敢妄谈担当厚望?不知泊主所言,究竟是何事?”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罪官”自称,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身份定位,言语间不免流露出几分苦涩与自嘲。
王伦目光平和地扫过夫妇二人,最终落在李清照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上,缓缓道出心中酝酿已久的蓝图。
“我欲在这梁山治下,倾联盟之力,设立一座‘文华院’。”
“文华院?” 赵明诚微微一怔,面露诧异,显然未曾料到会从一位“草寇”首领口中,听到如此一个充满书卷气息且立意似乎不小的提议。
“不错,”王伦颔首,语气沉稳而坚定。
“此院,非是寻常只为科举应试的书院,亦非徒有虚名的清谈之所。其根本宗旨,在于系统性地整理、深入研究、并有效传承天下一切有益之学问。”
“上至经史子集,先贤微言大义;下至百家技艺,工农医算之实学,乃至诗词歌赋、戏曲小说,凡能开启民智、裨益世道者,皆在其研究收录之列。”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二人的反应,见赵明诚面露思索,而李清照眼中则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似是被这宏大的构想所触动,便继续深入阐述。
“伦以为,文明之火,智慧之光,不应只存于庙堂高阁,为少数人所垄断,更应如春风化雨,播撒于江湖田野,泽被苍生。”
“如今山东、河北多地民心所向,自愿归附,正需强有力的文教来凝聚人心,启迪民智,塑造新风。”
“此‘文华院’,便是承载此任的根基所在,亦是未来文明传承与创新的摇篮。”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目光转向赵明诚。
“此院首重之事,其一,便是竭尽全力资助先生,继续并深化您的金石研究。”
“所需之古籍、碑帖拓片、三代器物,乃至考察、摹拓、编撰所需的一切人力、钱粮,皆由文华院一力承担,务求使先生能彻底摆脱俗务纷扰,心无旁骛,最终完成《金石录》等不朽巨着,为后世留下考据之准绳,存续古物之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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