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林姑父（伯父），姑母（伯母）。”
到了正堂，众位金钗皆是敛声屏气，规矩端庄地齐齐福了一礼。
坐在主位上的林如海和贾敏夫妇，看着底下这群环肥燕瘦、如花似玉的鲜活少女，眉眼间皆是笑意。
林如海作为曾经高中探花的清流文臣，身上自然带着几分大员的威严。
但他的性子却并不似贾政那般迂腐古板、动辄板着脸训人。
他深知这些个深闺里的姑娘们到了陌生长辈家里难免拘谨，便温和地抚须笑道：“都快免礼，快些坐下吧。”
“你们都是玉儿平日里最交好的姊妹，到了这儿，便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万不可多礼拘束了。”
随后，林如海又看了看这满屋子的莺莺燕燕，知道自己一个做长辈杵在这里，这些小姑娘们终究是放不开手脚的。
他便笑着站起身来，转头对林珂说道：“珂儿，你且随我到书房来一趟。”
“前两日朝堂上那桩案子，我还有些细节要与你商讨一番。”
林珂自然心领神会，答应了一声，便跟着林如海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正堂，将这屋子留给了女眷们。
果然，林家师徒两个前脚刚迈出门槛，屋里的气氛瞬间便如同春风化雨一般轻松快活了起来。
这倒并非是林如海有多么可怕，只是他到底是个身居高位的大官儿，又是朋友家的父亲，那种天然的威压感，换作是谁，也是不好在他面前放肆说笑的。
相比之下，贾敏这位当家主母，便要让人觉得亲切和蔼得多了。
一来，贾敏本就是贾家出来的姑奶奶，与探春、迎春等人算得上是正经的姑侄关系。
二来，前两年贾敏还曾亲自带着林黛玉在荣国府里住过一段时日，与这大观园里的姑娘们也是打过不少交道，熟络得很的。
大家都知道这位林姑姑是个极和善、极明理的长辈，因此在心理上，便不自觉地放下了防备。
贾敏今日穿了一件端庄的暗红色遍地金对襟长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通身的气派，既高华又慈爱。
她笑着招呼丫鬟们给各位姑娘上了好茶，又命人端来各色点心，让大家各自落座。
林珂和林如海一走，这正堂里就变成了一场热闹的女子茶话会。
“都尝尝，这是家里厨子新做的，虽不比你们在国公府吃得好，却也是一种新鲜口味，玉儿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贾敏笑盈盈地招呼着。
“不会不会，比我们吃的还要美味许多呢。”众人自是忙道。
探春和湘云这两个最是促狭，平日里见了就爱拌嘴，但偶尔也会并肩携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默契地放下茶盏，一左一右地凑到了贾敏的身边。
林黛玉顿时心生疑窦，警惕心大起，一看就知道这两个浑丫头要搞事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两人别的什么正经事都不干，竟是一门心思向贾敏打听起林黛玉小时候的趣事来了。
而且，在这盘问之中，还时不时地夹杂着打听几句林珂的旧事。
说句实在话，这其中到底是为了打听黛玉，还是为了借机打探林珂的底细，只怕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呢。
“姑姑，林姐姐现在这般知书达理，活像个仙女儿似的。她小的时候在扬州家里，也是这般文静么？”探春一双俊眼亮晶晶的，好奇地问道。
贾敏是个极宠爱孩子的，也是个相当开明的母亲。
面对晚辈们的盘问，她丝毫不介意，反而是满脸的兴致勃勃，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什么陈年旧事都敢往外头冒。
“她呀！哪里文静了？”贾敏拿帕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她三四岁的时候，简直是个娇气包。”
“有一回，珂儿在院子里捉了只好看的绿蝈蝈，她非要要，珂儿逗她不给，她便坐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把她爹爹心疼得，差点没拿板子去抽珂儿......”
“娘！”一旁的林黛玉坐不住了。
听着母亲毫无顾忌地当众揭自己的老底，黛玉俏脸通红，一点儿也听不下去了。
她急得一跺脚，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几步走到贾敏跟前，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撒娇似的用力摇晃着，拖长了尾音撒娇道：“娘~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您怎么还拿出来和别人说呀！真是羞死人了！”
贾敏被女儿晃得头晕，却更是忍俊不禁，溺爱地伸手捏了捏黛玉红扑扑的脸颊，笑道：“如何不能说？你小时候那娇憨的模样多可爱呀！”
“娘这也是想着跟你的好姐妹们分享分享咱们玉儿的趣事嘛，说不得你哥哥小时候就是因着......”
“娘再胡说，我便不搭理娘了！”林黛玉嗔了一声，丢开了贾敏的胳膊。
然而她细细想了想母亲这话，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意识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黛玉眼睛骤然睁大，狐疑地看着贾敏：“娘......她们也就罢了，左右都是我平日里在一处玩的好友，听了便听了。”
“可是......娘平日里在外头赴宴，与其他家里的太太们走动的时候......莫不是也都给说遍了吧？”
听了女儿的追问，贾敏端庄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心虚之下，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黛玉灼灼的视线，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战术性地喝了一口，含糊其辞地辩解道：“这......偶尔与她们走动，人家也都会说起自家小辈的趣事来。”
“娘若是不说你的......难道还要和人家说珂儿的淘气事不成？”
“......”
林黛玉这下子算是彻底明白了，合着自己小时候那些个光辉事迹，早就被自家亲娘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给宣扬出去了。
这要她以后如何面对那些贵妇人啊......
“娘！您怎么能这样！”林黛玉顿时气结，脸颊瞬间鼓了起来，气呼呼地松开了贾敏的胳膊。
她眼珠子一转，幽怨地冷哼了一声，使出了小女儿家最惯用的娇蛮手段：“哼！我看呐，莫不是在娘的心里，哥哥的分量就是比我重些？”
“所以您在外面，只舍得揭我的老底，却处处维护着哥哥的面子！我可是不依！”
林黛玉早就觉得母亲偏袒哥哥了，和父亲不一样，父亲就很公私分明，没少教训哥哥。
而母亲却不一样，她看着却像是更喜欢哥哥一样，总爱给他好处，让年幼的黛玉一直都心理不平衡，这会儿借着机会，便全给发泄出来了。
贾敏看着女儿这气鼓鼓的模样，只觉得深为无奈，既好气又好笑。
身为母亲，她如何看不出女儿的心思？
只是贾敏总觉得女儿这醋吃得很没道理，她怎么会是更喜欢珂儿呢？做母亲的，本来对女儿和儿子的做法就不会一样，更何况这儿子还是预定的女婿。
贾敏自认是一视同仁的，只不过她丈夫看着对林珂相当严厉，她自个儿当然就只能温柔些呢。
贾敏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丫头，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的，怎么就不理解为娘的一片苦心呢。”
屋里其余的姑娘们皆是饶有兴趣看着贾敏和林黛玉这对母女的互动，甚至视线里还有许多艳羡的意味。
对于她们这群深闺少女来说，这等毫无顾忌的娇嗔、鲜活生动的母女斗嘴，着实是太新鲜也太难得了。
她们这群人里头，要么是从小便没了娘亲，要么便是像探春那般，有一个上不得台面，只会让她难堪的生母。
她们何曾有过像林黛玉这样的机会，能在亲生母亲面前撒娇、发脾气，这种被偏爱和包容所滋养出来的底气，当真是羡煞旁人。
从中也可以看出林家的家风如何，便免不了让姑娘们心生向往了。
想想吧，若是自个儿换了林姐姐的生活，有个开明的爹，温柔的妈，还有从小一起长大，未来还要成亲的哥哥，真真是神仙日子呀......
林黛玉发完了脾气，余光瞥见众姐妹正笑盈盈地盯着自己看，有的眼睛都红了，瞬间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举动着实是有些失态了。
“哎呀，我可是她们未来的主母，怎么在这群促狭鬼面前表现得像个小毛丫头似的？这可要被她们给笑话许久了！”
黛玉的脸皮哪里挂得住？为了掩饰尴尬，她赶忙站直了身子，随便扯了个借口，便要开溜。
“咳......那个，我去看看爹爹那边。这都过去这般久了，也该给他们换盏热茶了。”
说罢，也不等众人搭话，黛玉便提着裙摆，逃也似地逃出了屋子。
而看在姑娘们眼里，都是为了一个原因：“林姐姐（丫头）忍不住要去找情郎了！”
甚至连贾敏都这么想，这女儿还是和以前一样，总离不开她哥哥呢。
黛玉这一走，史湘云登时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复得返自然，来了个鸠占鹊巢。
她几步窜到了方才黛玉坐着的位置，直接挨着贾敏坐下。
湘云拉着贾敏的手，笑嘻嘻地问道：“姨妈，林姐姐方才那是害羞了。您快跟我们说说，林姐姐小时候，是不是真的很不听话、很爱哭呀？”
湘云性子活泼外向，贾敏很喜欢这样的丫头，便也乐意与她亲近。
贾敏笑着摇了摇头，替女儿正名道：“可不能这样说。玉儿小时候虽然娇气些，但却是极懂事的。反倒是珂儿......”
贾敏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溺爱：“珂儿就是个混世魔王了，小时候才不大听话呢！”
“成日里四处乱跑，几欲把扬州城都给转遍了。可他又精明得很，每次闯祸，却总爱硬拉着玉儿一道儿去。”
湘云一听话题终于绕到了林珂身上，心里头那叫一个痒痒啊！
她方才问黛玉的事，其实全是抛砖引玉的借口罢了，她真正想打听的，可不就是林珂小时候的糗事么。
探春这时候却笑道：“都是混世魔王呢，我二哥哥在家里也被叫做混世魔王，却和珂哥哥完全不像，可见这混世魔王亦是有差别的，我倒觉得珂哥哥这样的更好些。”
“哎呀，好端端的，你说他做什么？”湘云有些不耐烦，好不容易把话题引到了林珂身上，这探春却来横插一脚。
“姨母，珂哥哥为何要拉着林姐姐一道儿呀？”湘云忙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贾敏也是忍俊不禁，轻笑道：“他那点子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他定然是觉得，若是他一个人闯了祸，他先生定要拿板子抽他。”
“可若是拉上玉儿在一处，看在玉儿的面上，便不舍得罚他们了，想着两人一起便能逃过惩罚呢。”
有些话她并没有说，因为只是些猜测罢了。
贾敏知道，林黛玉小时候身子骨很弱，补品药材没有停过。
林珂这个做兄长的其实很懂事，没少为之忙碌，基本上黛玉都是他带的。
贾敏虽然说不出明确联系，但结果就是黛玉身子好了许多，她认定了其中必要林珂的功劳，而这些却没必要和湘云她们说了。
女儿家自小到处跑，总归不是好事，别的贵妇人也不知道这些的。
湘云听得津津有味，连声催促道：“那结果呢？结果林姨父罚他们了么？”
贾敏笑得花枝乱颤：“结果？结果便是他那点儿小聪明被一眼看穿了。不仅没饶了他，反而将玉儿的过错也一并算在了他的头上，那几日珂儿可没少挨他先生教训呢。”
“哈哈哈哈......”史湘云听了这等大快人心的结局，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她脑海中浮现出平日里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林珂挨打的场景，觉得很是好笑，又觉得好生可爱。
“哼，叫你总欺负我，下次便将这糗事说出来，看你还怎么神气！”
湘云如此想着，竟是有些跃跃欲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