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今日前来,应该不是专门来与林某叙旧的吧?”
林青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笃定。他看着对面这位大乾二皇子,目光平静如水。
赵元昊闻言,微微一笑。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烫,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林青阳,落向院中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影。
“林道友可知,”他缓缓开口,“那君方策是何来历?”
林青阳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赵元昊会忽然提起君方策。方才战台上那位半步紫府的丹书修士,此刻应该正在某处疗伤。那道执着的身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今日听乾帝介绍,”林青阳答道,“说是勋贵之后,师承正心书院山长。”
赵元昊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勋贵之后……这四个字,说来轻巧,背后的故事却一言难尽。”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徐徐道来。
“君家祖上,曾官居兵部侍郎。那是大乾开国之初的事,君家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封侯拜相,门庭若市。那时的君家,便是走在阙京街头,旁人都要退避三舍。”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至君方策父辈,家道已然中落。祖父犯了事,爵位削了,家产抄了,门客散了。到他父亲那一代,只做了个末流小官,靠着祖上余荫,勉强维持着勋贵之后的体面。”
林青阳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得入正心书院,便是靠着这勋贵之后的身份。”赵元昊轻叹一声,“但勋贵二字,在书院里不值钱。”
他看向林青阳,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那些真正的权贵子弟,看他不起。他们笑他的旧袍,笑他的寒酸。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在课业上刁难他,在他回答问题时出言讥讽...”
林青阳眉头微动。
他想起了君方策那双眼睛里的执着。那种执着,不是天生的,原来是熬出来的。
“那些年里,他从不还手。”赵元昊继续道,“不是不想,是打不过。那些人的修为比他高,背景比他硬,他若还手,只会被打得更惨。他只是默默承受,默默修炼,默默把每一句嘲讽记在心里。”
“有一次,几个纨绔在书院里拦住他,正要动手——恰好昭妹去书院游玩,撞见了这一幕。”
林青阳眉头微动:“昭妹?”
“哦,就是六妹。”赵元昊解释道,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她全名赵灵昭,灵儿是她小名,别人都这么叫她。”
林青阳点点头,没有插话。
“昭妹那时候还小,才十几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见不得人欺负人,便上前喝止了那几个纨绔。”赵元昊叹了口气,“她可能只是顺手为之,自己都不一定记得。但对君方策来说,那一次解围,却记了很多年。”
他看向林青阳,目光深邃。
“后来君方策发迹,一路高歌猛进,败尽我大乾紫府以下精英修士。便是我们这些皇子,也无人是他的对手。他成了正心书院山长的亲传,成了我大乾紫府以下第一人,成了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他顿了顿。
“但他至今……未有道侣。”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林青阳沉默片刻,缓缓道:“原来如此。没想到那位君道友还有此等过去。”
他想起君方策动用【鸿鹄志】时的执念,想起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想起他最后倒下时的那句“吾不及也”。那些眼神,那些执念,此刻都有了答案。
那是对命运的不屈,是对自己的证明。
也是对那个曾为他解围的少女的感激。
不,或许不只是感激。
赵元昊见他若有所思,便趁热打铁道:“林道友,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想替昭妹问一问……”
林青阳闻言,眉头微皱。他抬手,想要打断。
赵元昊却抢先道:“哎,林道友,别急着拒绝嘛。”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而热切。此刻的他,不像是一位皇子,倒更像一个为妹妹操心的兄长。
“想你我两家,也算是东洲顶尖的势力。沧溟阁立宗数千年,底蕴深厚;我大乾仙朝立朝近万年,国运昌隆。两家若能结好,对彼此都有益处。”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昭妹如今不过百二十岁,已至筑基后期。这资质,放在我大乾皇室中也是上乘。她容貌你也见过,不敢说倾国倾城,但也算清丽可人。性子你也知道,温柔善良,从不以公主身份压人。”
他看向林青阳,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与道友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且父皇也说了——”
林青阳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在两人独处的院中,却格外清晰。
赵元昊停住了滔滔不绝的劝说。
他怔怔地看着林青阳,眼中满是不解。
就算林青阳对自家小妹没感觉,但相识一下,处一处,总不是坏处。为何这位素来温和有礼的林道友,会是这个态度?
林青阳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石桌上,落在二人身上。
他缓缓开口。
“二殿下可知道,林某……是从凡间来的?”
赵元昊点头:“自然知道,林道友后天感气,逆凡为仙,乃是我东洲的一段佳话。此事人尽皆知,无涯枢的特刊上还专门写过。能打破万古定律,从凡人修成修士,林道友的经历堪称传奇。”
林青阳继续道:“那殿下可知,林某入仙道时,年岁已经很大了。”
赵元昊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赵元昊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林青阳的事迹,他早就派人打听过。二十三岁入道,年近三十入的沧溟阁连感气圆满都没有,确实算晚的。但这又如何?有些人早慧,有些人晚成,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林青阳的目光落在腰间的木剑上。
落在那根发丝编成的剑穗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思念,有愧疚,有悲痛,还有一丝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
“林某在凡间……已有家室。”
赵元昊瞳孔微缩。
他脸上的热切,瞬间凝固了。
林青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与她成婚不久,便因故离家。后来……归乡途中遭遇伏杀,流落荒洲百年。待我归来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言语,那停顿处的沉默,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赵元昊已经全部读懂了。
凡间。
百年。
林青阳的亲人,都是凡人。
那他的父母,他的妻子——
赵元昊心中猛然一震。
他想起林青阳归来后的事迹,想起方才在战台上,这个年轻人眉宇间那丝淡淡的愁绪。
原来如此。
原来那愁绪,不是天生的清冷,不是刻意的深沉,而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赵元昊猛然站起身。
他对林青阳郑重一揖,一揖到地。
“林道友,我不知这其中还有此等缘由。”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愧疚,几分懊悔,“是我冒昧了。抱歉!”
林青阳也站起身,伸手虚扶,摇头道:“不知者不怪,二殿下多礼了。”
赵元昊直起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月光下,那张清俊的面容平静如水,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别人的事。
赵元昊忽然明白,那不是平静,是已经痛过了,痛到麻木了。
沉默片刻,他拱手道:“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三日后龙脉再见。”
林青阳点头,送他出院门。
院门口,赵元昊停下脚步。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又渐渐隐去。月光如水,洒在二人身上,洒在院门的青石板上,洒在竹林深处。
赵元昊转过身,看着林青阳。
他看着月光下那张清俊的面容,看着那双含着淡淡愁绪的眼睛,看着这个比他年轻却仿佛比他苍老许多的年轻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郑重。
“林道友。”
林青阳看着他。
“我现在,单纯以朋友的身份,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说完,他对林青阳深深一礼,示意不必再送,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吹散。
林青阳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林青阳转身,回到院中。
他在石桌旁坐下。
院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同门们早在二皇子有意撮合自己时便已离去,此刻唯有他一人独坐。
那几丛青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曳,仿佛在跳舞,又仿佛在叹息。小池里的锦鲤已经睡了,一动不动地沉在水底,只有偶尔摆动的尾巴,在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月光透过竹叶洒落,在地上织成一片细碎的光网。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木剑。
木剑依旧温润如玉,剑身上隐约可见这些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护手处,那朵小白花静静绽放,花瓣上的金色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剑柄上,那根发丝编成的剑穗轻轻摇曳。
他伸手,轻轻摩挲着那枚白玉。
剑穗温凉,触感细腻,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向前看么……”他喃喃道。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一轮明月,高悬于天。
那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辉洒满人间。洒在竹叶上,洒在池水中,洒在他的身上。月光独照,天地皆白。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为何明月高悬,却独照我身……”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月光无言,只是静静地洒落。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又渐渐隐去。
他就那样坐着,坐着,直到夜深。
不知过了多久。
月亮已经西斜,夜风渐渐凉了。竹叶上的露珠凝结,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如同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林青阳依旧坐在石桌旁,一动不动。
木剑横在膝上,剑穗垂落,那枚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望着那枚白玉,望着那根发丝编成的剑穗,望着那朵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小白花。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孤雁,你说……我该向前看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只有竹叶,只有月光。
他睁开眼,望着那轮西斜的明月,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表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肯定会的。”他轻声道,“你那么善良,那么温柔,肯定希望我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月光下,他就那样坐着,坐着。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直到竹叶上的露珠被晨光照亮,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明月高悬不照人,独倾清辉落此身。
百年归处皆荒冢,一剑斩时唯旧恩。
天赐机缘成诅咒,仙凡异路是沉沦。
欲问苍天何处去,茫茫仙道满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