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员引着沧溟阁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落占地约五亩,青瓦白墙,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院门是两扇朱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静溪苑三字。
踏入院中,迎面是一方小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游其中,红的、金的、白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池畔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苍劲,虽未到花期,却已能想象寒冬时节梅花绽放的清雅。梅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面光滑如玉,显然是常年有人擦拭。
绕过小池,便是正屋:三间宽敞的厢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云母石的屏风,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卷,案上摆着青瓷香炉,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东西两侧各有数间偏房,门窗齐整,床榻俱全,足以容纳十余人居住。
每间房里都备好了新鲜的灵果,朱红的朱果、青翠的青提、金黄的灵橘,摆放在青瓷盘中,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桌上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灵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那官员在院门口站定,转身对慕隐真人拱手道:“此乃敝朝为贵客准备的别院,真人及诸位道友可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院外的值守修士,他们随时听候差遣。”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傍晚,太子殿下将在含章殿设小宴,款待先到的各宗年轻俊彦。沧溟阁的诸位若是有兴趣,可前去赴宴。待各宗到得差不多了,乾帝陛下会在承天殿正式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各大势力接风洗尘。”
慕隐真人微微点头,神色淡然:“有劳了。”
官员再次拱手,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齐小鱼第一个冲进院子,东看看西摸摸,兴奋得眼睛发亮:“这院子好漂亮!比我住的还好!还有池子!还有鱼!”
她趴在池边,伸手想去逗那锦鲤,锦鲤一甩尾,溅了她一脸水。她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
周元朗憨憨地笑,挠挠头:“那是,大乾仙朝招待贵客的地方,能差吗?我这辈子还没住过这么好的院子呢。”
陆明负手环顾一圈,点头道:“环境清幽,灵气也算浓郁,确实是待客的上选。这静溪苑,怕是专为接待各大宗门准备的。”
叶清瑶走到池边,俯身看那几尾锦鲤,笑道:“这鱼养得不错,肥肥胖胖的,看着就喜庆。小鱼,你别吓着它们。”
齐小鱼撅着嘴:“我没吓它们,是它们吓我!”
林青阳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没有说话。
这院子确实不错,清幽雅致,灵气也比外面浓郁几分。
慕隐真人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众人也坐。待大家都落座后,他缓缓开口:“老夫在大乾仙朝有一位故交,多年未见,此行正好前去拜会。傍晚太子的宴会,老夫就不去了。”
他看向七位真传,目光温和而深邃:“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吧。正好借此机会,见见其他各宗的天骄,多认识些人,没坏处。但记住,谨言慎行,若有事即刻联系老夫。”
陆明点头,神色郑重:“请真人放心。”
慕隐真人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去了。他走得很轻,几乎没有脚步声,紫色的道袍一闪,便消失在院门外。
剩下七人面面相觑。
齐小鱼第一个开口,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去不去那个太子宴会啊?”
叶清瑶想了想,道:“去看看吧,毕竟是一朝太子,不去的话,显得我们沧溟阁架子太大。而且也能见见其他各宗的人,摸摸底细。”
陆明也表示赞同:“清瑶说得对。初来乍到,给主人家个面子是应该的。再说,这种场合多认识些人,以后说不定有用。”
周元朗憨憨地挠头:“俺听你们的。你们说去俺就去,你们说不去俺就留在屋里修炼。”
尚枫依旧面无表情,淡淡道:“去。”
苏浅雪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林青阳也点头:“好。”
于是约定:傍晚时分,在含章殿门口集合。
此时离傍晚还有几个时辰。
陆明率先开口:“我打算去拜访一位故人。当年游历时结识的一位道友,就在阙京定居。多年未见,正好去叙叙旧。傍晚含章殿见。”
他说完,便起身离去了。
周元憨憨地摆摆手:“我想留在屋里修炼。这几天在飞舟上都没怎么好好打坐,得补回来。”说完回了自己房间。
尚枫对着众人点了点头发,转身也向自己房间走去。
苏浅雪也默默起身,莲步轻移,回了房间。她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只猫。
齐小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林青阳和叶清瑶身上,眼中带着期待。
“叶师姐,林师兄,你们呢?”她眨巴着眼睛,凑过来,“要不要出去逛逛?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呢!刚才来的路上看到好多好玩的地方,还有好多好吃的!咱们去看看吧?”
叶清瑶看向林青阳,笑道:“林师弟,你呢?想出去走走吗?”
林青阳想了想。
在飞舟上待了近十日,确实有些闷了。虽然筑基修士打坐十天半月不成问题,但那种封闭的空间,久了还是会让人倦怠。而且这座阙京城如此繁华,他也想见识见识,看看这仙朝帝都究竟有何不同。
“好。”他点头,“那就一起去看看。”
齐小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拉住叶清瑶的手,又想去拉林青阳,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笑着说:“太好了!那我们快走吧!”
三人出了清溪苑,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
阙京的街道比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条更加繁华。
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幡旗迎风招展,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飘出的丝竹管弦之声,热闹非凡。
齐小鱼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卖糖人的小摊惊呼“好漂亮”,一会儿又被卖灵兽的铺子吸引,趴在窗口看里面的小动物,半天挪不动脚。
“叶师姐你看!那只兔子是紫色的!好可爱!”
叶清瑶跟在她身后,笑着摇头,时不时提醒她慢点,别撞到人。
林青阳走在最后,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
这些热闹,与他无关。
他只是走着,看着,心中却想起了另一座城,荒洲的万妖城。
那座城也很繁华,但那里是妖修的世界。街上走来走去的,是各种化形或未化形的妖族。叫卖的,是妖族的特产。空气中弥漫的,是妖修特有的气息。
他在那里待了十年。
结交了赤凝,结识了瀛峙,经历了生死。
如今回到人族的世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也许是那份异域的野性,也许是那些妖族的真诚,也许是……
他不知道。
“林师兄?林师兄!”
齐小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只见齐小鱼和叶清瑶站在前面不远处,正望着他。齐小鱼满脸兴奋,叶清瑶则带着几分关切。
“林师兄,你怎么走那么慢?”齐小鱼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这次她没有缩手,兴冲冲地把他往前拽,“快来看!前面有条街,好热闹!我刚才听人说叫琼珍巷,专卖各种奇珍异宝的!咱们去看看吧!”
林青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条不宽的巷子,入口处立着一座石坊,上书三个大字——琼珍巷。
巷子里人来人往,比主街还要拥挤。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一个挨着一个,几乎要把巷子上方的天空遮住。隐隐能闻到各种气味,灵药的清香、妖兽的腥臊、古物的霉味、香料的辛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市井气息。
他点点头:“那就去看看。”
踏入琼珍巷,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巷子不长,不过十余里,却藏着大乾京城最珍稀的宝物。两旁的店铺密密麻麻,大致可分四类:
灵植铺最多,几乎每隔几家就有一家。铺子里摆满了各种灵草、灵木、灵果,有百年灵参,根须齐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有千年玉芝,伞盖如盘,紫气氤氲;有叫不出名字的异草,叶片或红或蓝,或紫或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店家多是炼丹师出身,懂货也懂价,有的坐在柜台后翻看丹经,有的正与客人讨价还价。
古物铺也不少,门面大多陈旧,带着一股霉味。铺子里摆满了各种上古遗物,残破的法器、锈蚀的兵刃、模糊的玉简、缺角的古镜、褪色的画卷。这些东西十有八九是赝品,但偶尔也真能淘到宝贝。曾有散修花十块灵石买下一块破玉,回去发现竟是上古某位大能的传承信物,逆天改命。从此,琼珍巷的古物铺便多了许多碰运气的人,有的甚至专门从外地赶来,就为那一线机缘。
异兽坊最引人注目,也最受争议。大大小小的笼子、缸子、箱子,关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有通体火红的赤焰狐,蜷缩在笼子角落,眼神警惕;有长着三只眼睛的三目猿,在笼中翻跟头,引得路人围观;有能口吐人言的鹦鹉,站在架子上,见人就喊“客官好”;也有看起来普普通通却懂法术的灵犬,安静地趴在笼中,偶尔抬头看一眼过路的人。
奇物铺最少,也最神秘。铺子里摆着一些连紫府修士都拿不准具体有何用处的物品,可能是一块刻满符文的石头,可能是一截烧焦的木头,可能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可能是一卷残缺不全的兽皮。买这些东西,全凭眼力和运气。运气好,捡到宝;运气不好,花钱买破烂。
齐小鱼一进巷子,眼睛就亮了。
“哇!这个!那个!还有那个!”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会儿趴在灵植铺的窗口看里面的灵材,一会儿又跑到古物铺里翻那些破铜烂铁,一会儿又被异兽坊的小动物吸引,趴在笼子边上看半天。
叶清瑶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提醒她慢点。
林青阳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
他对灵植铺子没什么兴趣,烛微真人留下的传承里,有的是比这些更好的丹药和丹方。他对古物也没什么兴趣,他从不指望靠运气发财,也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异兽坊上。
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妖兽。
有的在沉睡,蜷成一团,呼吸微弱;有的在挣扎,不断撞击笼子,发出砰砰的声响;有的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放弃了希望;有的低声哀鸣,声音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
它们身上都套着法链,那是修士用来控制妖兽的秘法。那些法链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发光,一旦戴上,妖兽便无法反抗,只能任人摆布。
林青阳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荒洲待了十年,见过无数妖族。那些妖族,有的凶恶,有的善良,有的与他为敌,有的与他为友。但无论善恶,他们都是活生生的存在,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族群和家园。
赤凝是妖族,却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带他认识荒洲,帮他融入那个陌生的世界,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瀛峙是妖族,却与他生死相交。他们一起经历过南海的惊涛骇浪,一起面对过族内的明争暗斗。
角洪、角烈是妖族,却真心实意地感激他、敬重他。他们穿越风沙古道,并肩作战,结下生死之交。
如今看着这些被关在笼中的妖兽,他仿佛看到了他们——若是他们没有开启灵智,若是他们没有修炼成妖,若是他们没有强大的族群庇护,会不会也像这样,被人族当作货物买卖?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
修仙界弱肉强食,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人族猎杀妖兽,取其内丹,剥其皮毛,食其血肉;妖兽也吃人,将修士当作修炼的资粮。天道如此,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对错可言。
但他还是忍不住会想。
尤其是看到那些眼神懵懂、明显还未开智的灵兽,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挤在阴暗的角落,等着被买走,成为修士的奴仆、坐骑、甚至炼丹材料。
他轻轻叹了口气。
“林师弟?”叶清瑶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怎么了?”
林青阳摇摇头:“没什么。”
叶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家异兽坊,也看到了他眼中的不忍。她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你在荒洲待过,所以……”
林青阳没有回答。
叶清瑶也不再问。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家店铺里关着的各种妖兽。阳光从巷子上方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那些笼中妖兽的眼睛。
有的眼睛里是恐惧,有的是绝望,有的是愤怒,有的是麻木。
林青阳看着那些眼睛,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那些他认识的妖族朋友,也被这样关在笼子里,他会怎么做?
林青阳缓缓摩挲着木剑温润的剑柄,他不知道应该具体如何做。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做些什么。
这时,齐小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叶师姐!林师兄!快来看!这家店有好多漂亮的小鱼!”
那是一家售卖神异花草以及鱼鸟灵兽的铺子。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盆奇花异草,有的开着紫色的小花,有的长着彩色的叶片,有的散发出淡淡的幽香。靠墙摆着一排排水缸和鱼缸,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青瓷的,有水晶的,有玉石的,甚至还有用整块灵石挖空制成的。
缸里养着各种水生灵兽,有通体金鳞的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鳞片闪闪发光;有长着透明翅膀的飞鱼,不时跃出水面,在空中滑翔一段,再落回水中;有能吐出水箭的箭鱼,嘴巴尖尖的,像一支箭矢;还有几只懒洋洋趴在水底的乌龟,偶尔伸伸脖子,又缩回去。
齐小鱼正趴在一个最大的鱼缸前,眼睛瞪得溜圆。
那鱼缸足有半人高,以水晶制成,晶莹剔透。缸里养着十几尾锦鲤,有红的,红的像一团火焰;有金的,金的像一块金子;有白的,白的像一片雪花;还有几条黑白相间的,像水墨画。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尾巴摇曳,鳞片在光线下闪闪发光,确实好看。
“好漂亮!”齐小鱼回头招呼,满脸兴奋,“叶师姐,林师兄,你们快来看!这些鱼真好看!”
叶清瑶笑着走过去,也趴在鱼缸边看:“嗯,确实养得好。你看那条红的,颜色真正。”
齐小鱼看得入迷,嘴里念叨着:“这条红的真好看……那条金的也好看……要是能养一条就好了……可是怎么带回去呢……”
林青阳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些鱼。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鱼缸的角落里,有一条不太起眼的灵鲤。
它通体银白,鳞片细腻,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不像其他锦鲤那样鲜艳夺目,反而透着一股素雅。个头比其他锦鲤略小一些,游得也慢一些,不争不抢,静静地待在角落。乍一看,和其他鱼没什么区别。
但林青阳注意到,它的眼睛。
其他锦鲤的眼睛都是空洞的、懵懂的,那是未开智的灵兽特有的眼神——混沌、茫然、没有焦点。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只是凭着本能,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但这条银白灵鲤的眼神,却不一样。
它看着自己。
当林青阳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它也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好奇,仿佛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物;有警惕,似乎在判断对方是敌是友;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期待,也许是求助,也许是某种林青阳读不懂的情绪。
林青阳心中微微一动。
他散开神识,悄悄探向那条灵鲤。
感气圆满。
这是它的修为。对于一条灵鲤来说,能修炼到感气圆满,已经很不容易了。它们没有人类的天赋,没有妖族的传承,只能靠本能吸收天地灵气,日积月累,一点一点进步。
但关键是,它现在离紫府那么遥远,按理说还没有完全开启灵智。未开智的灵兽,眼神应该是空洞的、混沌的,只会凭本能行事。
可它的眼神,却分明透着某种灵性。
某种不属于未开智之物的灵性。
难道……
林青阳正想着,那条灵鲤忽然动了。
它缓缓游出角落,穿过那些色彩鲜艳的锦鲤,游到鱼缸边缘。隔着透明的缸壁,它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林青阳。
林青阳心中一动。
他看向店主,一个筑基中期的中年修士,正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账册,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的客人,没有注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指着那条银白灵鲤问:“这条银白的,怎么卖?”
店主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口道:“那条?五百灵石。”
五百灵石,对于一条感气圆满的灵鲤来说,不算贵。普通的灵鲤,十几块灵石就能买到。感气圆满修为,确实值这个价。
林青阳正要说话,齐小鱼忽然凑过来,满脸不解:“林师兄,你要买鱼?”
她看了看那条银白灵鲤,有些嫌弃地撇撇嘴:“这条不太好看啊,你看那条红的,多漂亮!还有那条金的!你买条好看的嘛!”
林青阳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
“我要了。”
店主收了灵石,从柜台后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物件,一只巴掌大的玉缸,通体莹白,晶莹剔透,隐隐有灵光流转。他打开鱼缸上方的盖子,用一只小网兜将那条银白灵鲤轻轻捞起,连同一些水一起装入玉缸。
“这鱼养得不错。”店主随口道,将玉缸递给林青阳,“回去好好养着,说不定哪天就筑基了。灵鲤筑基,可是好兆头。”
林青阳接过玉缸,低头看去。
玉缸虽小,却内有乾坤,缸壁上刻着微缩的阵纹,能保持水质清澈,灵气充盈。那条银白灵鲤在玉缸中游了一圈,适应了新环境,然后停下来,隔着薄薄的缸壁,静静地望着林青阳。
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感激?安心?还是别的什么?
林青阳看不透,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直觉,不会有错。
“不客气。”他轻声道,也不知是对店主说,还是对那条灵鲤说。
齐小鱼在旁边看着,满脸不解:“林师兄,你跟一条鱼说话?它能听懂吗?”
林青阳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叶清瑶若有所思地看了那条灵鲤一眼,又看了看林青阳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也没有说话。
三人离开店铺,继续在琼珍巷逛了一会儿。
齐小鱼又买了些小玩意:一串漂亮的珠子,说是能帮助修士入定;一包灵果脯,说是好吃;一本讲阙京风物的小册子,说是要带回去给同门看。叶清瑶也淘了几株灵草,据说是炼丹的好材料,便宜又实惠。
林青阳则除了那条灵鲤,没有再买别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红的、黄的、橙的,将整条巷子照得流光溢彩。店铺里的灯火也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叫卖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酒肆茶楼里传出的丝竹之声,悠扬婉转。
叶清瑶看了看天色,道:“差不多了,我们去含章殿吧。”
三人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含章殿坐落在皇宫东侧,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楼阁以汉白玉为基,红漆为柱,金瓦为顶,在夕阳的余晖中熠熠生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角悬挂着风铃,晚风拂过,叮当作响,清脆悦耳。楼阁四周遍植奇花异草,花香混杂,沁人心脾。
殿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铺着平整的青石,可容纳数百人。广场四周竖着数十根玉柱,柱上雕刻着祥云瑞兽,栩栩如生。每根石柱顶端都有一盏琉璃灯,此刻已经点亮,柔和的光芒洒落,将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各宗各派的年轻修士,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在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的信息;有的在打量对方,暗中评估着实力;有的则静静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等待宴会开始。
陆明已经到了。
他站在广场边缘,与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修士说话。那青袍修士面容清秀,气质温和,筑基中期修为,腰间悬着一支古朴木萧。两人似乎很熟稔,谈笑风生,不时发出轻笑声。
见林青阳三人走来,陆明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看到了,又继续与那青袍修士交谈。
周元朗也到了。
他站在一旁,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看到林青阳他们,他眼睛一亮,憨憨地挥了挥手。
尚枫和苏浅雪也来了。
两人站在不远处,自成一个小圈子。尚枫依旧冷着脸,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众人,偶尔在某个修士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苏浅雪依旧面无表情,静静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青阳三人走过去,与众人会合。
“逛得怎么样?”陆明笑着问。
叶清瑶笑道:“挺好的。小鱼买了一大堆东西。”
齐小鱼得意地扬起手中的几个小袋子,晃了晃:“都是好东西!这条手串能安神,这包果脯特别好吃,这本小册子讲阙京的风物,回去给你们看!”
众人说笑间,陆续又有几拨人到来。
有散修,有小宗门的弟子,有世家子弟,服饰各异,气质不同。有的气息沉稳,有的锋芒毕露,有的内敛含蓄,有的张扬跋扈。
林青阳静静看着这些各宗修士,心中暗暗评估。
“太子到——!”
随着一声高呼,广场上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含章殿大门。
殿门缓缓打开。
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明黄袍服的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俊雅,剑眉星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和而从容,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情,恰到好处。他的步伐稳健,气度雍容,周身隐隐有淡淡的金色雾气缭绕——那是禄行灵气的气息,仙朝皇室独有的标志。
筑基巅峰修为,但那股气度,比寻常筑基巅峰强了不止一筹。
大乾太子,赵元恒。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有男有女,穿红戴紫,都是上好的料子,绣着精美的图案。他们跟在太子身后,神态随意,显然都是皇子公主。
赵元恒走到广场中央,对众人拱手一礼。
那礼行得不卑不亢,既不失太子的威严,又显出对客人的尊重。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每个宗门代表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像是在无声地打招呼。
“诸位远道而来,本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设此小宴,只为与先到的诸位道友一叙,彼此认识认识。请随本宫入殿。”
众人纷纷还礼,随他步入含章殿。
林青阳一行人走在靠后的位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子身后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淡紫色宫装的女子,站在太子身后不远处。
她的面容清丽,眉眼温柔,一头青丝挽成高髻,插着一支碧玉簪。那身淡紫色的宫装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窈窕,裙摆上绣着细细的银丝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她站在人群中,本来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她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青阳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亮,像是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辰。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微微低下头去,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那红晕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微微躲闪的眼神,她轻轻抿起的嘴唇,都出卖了她的心思。
赵灵儿。
大乾小公主。
百年前,那个在七峰会武上眼睛亮晶晶地看他的小公主。
如今,她已经长大了。
林青阳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当年的事,想起那个追着他问“你的剑好厉害,能教教我吗”的小女孩。那时候的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如今,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人群中,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但她那一眼,还是暴露了些什么。
林青阳移开目光,随着众人步入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