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剑峡已是第二日。
林青阳带着月狐族众人沿着峡谷缓缓前行,两侧山壁上的剑痕依旧密密麻麻,每一道都蕴含着不同的剑意。但此刻,他已无心参悟。
队伍中少了一个人。
月怜笙面色凝重地清点着人数:月狐族进来时足有九,此刻只剩七人,十九与另外一名月狐修士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月怜笙问。
月清欢摇头:“不知道。我一直注意着周围,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林青阳回想起昨日的情景。他们在一处剑痕密集的地方停留了半个时辰,各自参悟。当时月十九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还记得那丫头专注的神情。但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记不清了。
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人凭空抹去了一样。
“不止月狐族。”袁素走过来,面色同样凝重,“白猿族也少了两人。”
苍鬣沉声道:“天狼族少了一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些失踪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动静。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会不会是被此地冤魂……”有人颤声道。
没有人能回答。
林青阳闭上眼,试图感应桃花枝。那枝子依旧微微发热,但没有给出任何警示。
他睁开眼,沉声道:“继续走!但这次,大家互相盯紧,不要再走散了。”
众人点头,队伍比之前更紧密地靠拢在一起。
又行了一日。
峡谷越来越窄,两侧山壁渐渐向中间合拢,头顶的一线天空也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一道细细的白线。光线黯淡下来,四周陷入昏暗。
那些剑痕渐渐稀疏,最后完全消失。山壁变得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痕迹。
气氛越来越压抑。
林青阳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剑意正在增强,越来越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身后,已经有人开始喘息,步履踉跄。
“快到了。”月怜笙忽然道,“前面有光。”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峡谷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方圆数百丈,四面山壁环绕,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空间中央,是一汪幽深的潭水。
潭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表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潭水中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剑意,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剑气都要强,强得多。
潭水旁,金鹏族众人早已到达。
鹏万山面色阴沉地站在潭边,身后只剩七八人——他们进来时可是有十几人的。霄翎天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目光闪烁,再没了之前的倨傲。
“月狐族也到了。”鹏万山冷冷道,“看来你们也死了不少人。”
月怜笙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盯着那潭水:“这是什么?”
“不知道。”鹏万山难得没有抬杠,“我们已经研究了数个时辰,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顿了顿,“这潭水有问题。我派了两个人下去探查,再也没有上来。”
众人心中一凛。
袁素皱眉道:“这……是一种灵泉吗?”
厉无双难得开口,声音清冷:“或许是一种试炼,我听说过,上古剑修喜欢设下这种试炼,考验后来者的天赋以及心性。”
“试炼?”苍鬣道,“什么试炼?”
厉无双摇头:“不知道,但按理说,能通过试炼的人,会得到剑道传承;通不过的……”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通不过的,只有陨落。
众人面面相觑。路只有这一条,绕不过去。但谁也不敢轻易踏入那潭水。
林青阳站在人群后方,凝神望着那潭水。掌心中的桃花枝在剧烈震颤,那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就是这里。
那道呼唤,就是从这潭水深处传来的。
他正要上前,忽然——
潭水动了。
原本平静如镜的潭面,忽然泛起涟漪。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整个潭水都开始翻涌沸腾。墨绿色的水浪掀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一道滔天巨浪,朝众人席卷而来!
“不好!”
“快退!”
众人大惊,纷纷后退。但巨浪速度太快,眨眼间已到面前。
有紫府大妖试图抵挡,苍鬣一拳轰出,拳罡凌厉,足以碎山裂石。但那拳罡没入巨浪中,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鹏万山祭出一件紫府级别的法器,金光大盛,试图挡住巨浪。但那法器刚触及浪头,便咔擦一声裂成碎片。
月怜笙拉着林青阳急速后退,月清欢一剑斩出,剑光如雪,斩向巨浪。但剑光同样没入浪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所有人都绝望了。
巨浪轰然砸下,吞没了一切。
林青阳睁开眼。
他站在林家老宅前。
青瓦白墙,竹篱环绕,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母亲在窗边做针线,父亲在门槛边读书,一切如常。
林青阳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粗布衣裳,双手稚嫩,竟是少年时的模样。
“阳儿,发什么呆?进来吃饭。”母亲抬起头,朝他招手。
林青阳迈步走进院子,每一步都那么真实。脚下的泥土,院中的石桌,桌上摆着的饭食,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他在母亲身边坐下,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父亲放下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满是慈爱。
林青阳端起碗,吃了一口。
热泪夺眶而出。
他想起这些年在修仙界的经历,东洲求学,归乡惊变,太虚逃亡,南海扬名……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那些孤独与思念,此刻都如潮水般涌来。
而眼前这一切,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渴望见到的场景。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但就在这时,天空忽然裂开。
三道玄袍身影从裂缝中踏出,神通齐轰!
“不!”
林青阳冲上前去,想要保护父母。但他刚迈出一步,便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定在原地,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神通轰下,房屋崩塌,父母的身影在光芒中灰飞烟灭。
“阳儿……快跑……”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林青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撕心裂肺。
他知道这是幻境,但知道是幻境又如何?那股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刻骨铭心。
“这是幻境。”他喃喃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悲痛,缓缓站起身。
“既然是幻境,那便破了吧。”
他伸手去拔腰间的木剑,木剑还在,依旧是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木剑。
一剑扫过,剑光如雪。
面前的景色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开始扭曲、模糊。流水居消失了,父母的身影消失了,一切都化作虚无。
林青阳闭上眼,等待回归现实。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愣住了。
眼前不是他想象中的潭水边,不是剑林,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地方。
这是一处陌生的道场。
道场极大,方圆千丈,地面铺着白玉般的石板,四周立着数根石柱,柱上雕刻着各种剑式。道场正前方,是一座高台,台上坐着三位白发老者。
三位老者皆白发白须,身形魁梧,端坐于台上,气息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他们腰间都佩着剑,剑鞘素白,剑鄂处刻着虎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眉心的印记——那是一枚虎头印记,虎头通体玉白,口中衔着一柄长剑,栩栩如生。
林青阳瞳孔猛然收缩。
剑啸虎族!
这是剑啸虎族!那已经灭绝了数千年的仙族!
他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他无法开口,无法移动,甚至无法眨眼。他只能看,只能听,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台上,一位老者开口了。
那老者面容和蔼慈祥,目光温和,声音低沉而厚重:
“扶儿,吾族深受陛下恩德,如今陛下不幸罹难,吾等需去讨伐那些叛徒。”
陛下?叛徒?林青阳心中一震。
老者继续道:“吾等走后,你便是吾族家主。需时刻勤勉修炼,不堕我仙族威名。”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林青阳身后响起:“是,老祖。”
林青阳想回头,却无法动弹。但他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扶儿,就是日后剑啸虎族最后一位族长。
老者站起身,另外两位老者也同时站起。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化作三道流光,冲天而去,消失在云端。
道场恢复了寂静。
林青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动,不,不是他的身体,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在动。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从他身后走出,跪在高台前,久久不起。
那少年眉清目秀,眉心的虎头印记还十分浅淡,显然刚刚凝成不久。他跪在那里,望着三位老祖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崇敬和不舍。
“老祖……我等你们回来。”
这是剑啸虎族最后一位族长的少年时代。
画面一转。
林青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墓地前。
无数墓碑林立,每一座墓碑上都刻着剑啸虎族的印记。有的墓碑已经风化,字迹模糊;有的墓碑还新,泥土尚未干透。
那个少年——不,如今已是中年,他站在墓地前,面色憔悴,眼中满是悲怆。
他身后,只有寥寥数人。
林青阳听见那个苍老的意识在低语:
“老祖们再也没有回来,出征的妖君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画面再转。
墓地又多了几座新坟。站在坟前的人,又少了几个。
那个中年已经变成了老者,眉心的虎头印记依旧清晰,但眼中已满是疲惫。
“族人越来越少……血脉在枯竭……”
“不知道为什么,新生的族人越来越少,活下来的更少。族老们说是血脉诅咒,是天罚,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守着这个家,守着老祖们留下的基业,守到最后一刻。”
画面再转。
墓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荒原,墓碑东倒西歪,杂草丛生。
老者孤身一人站在荒原上,身形佝偻,白发苍苍。他身后,再没有一个人。
“最后一个族人……也走了。”
“剑啸虎族……只剩我了。”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那啸声中,有悲愤,有不甘,有绝望,也有……孤独。
林青阳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想起白家。
那个因缘际会让他决心踏入修仙界的白家,那个血脉枯竭、族人凋零的白家。两族的处境,何其相似。
但白家不过几百年历史,剑啸虎族却传承了数万年。两洲联系已断绝不知多少岁月,为何会有如此相似的命运?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林青阳陷入深深的疑惑。
画面再转。
林青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前。
那曾经恢宏的道场已经崩塌,刻着剑招的石柱断裂倾倒,白玉石板碎裂成渣。四周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剑痕、爪痕、神通轰击的痕迹,触目惊心。
老者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浴血,气喘吁吁。他的剑已经断了半截,身上有无数伤口,有些深可见骨。
但他依旧站着,挡在废墟前。
空中,三道身影凌空而立。
玄袍。
玄袍修士!
林青阳瞳孔猛然收缩。
那三道身影,身着玄色长袍,袍角绣着诡异的血色纹路,与那日追杀他和慕星师叔的修士一模一样!而他们的气息,与沧溟阁掌教沧渊大真人相当——紫府巅峰,五法大真人!
“你们……究竟是谁?”老者嘶声道,“为何要灭我全族?”
空中,为首的玄袍修士冷冷道:“剑啸虎族,血脉已尽,当灭。这是天命。”
“天命?”老者惨笑,“什么天命?我剑啸虎族为荒洲发展兢兢业业数万年,从无懈怠。凭什么说我族血脉已尽?凭什么要灭我全族?”
玄袍修士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指:“天人说,你族当灭,那便当灭。”
“天人?”老者瞳孔收缩,“你们……是天人的走狗?”
“放肆!”另一名玄袍修士冷喝一声,一掌拍下。
掌印如山,镇压而下。老者举剑相抗,却连人带剑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不堪一击。”那玄袍修士冷笑,“剑啸虎族长,不过如此。”
老者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满是怒火和不甘。
他想再战,但身体已经不允许了。他的经脉已断,灵力已竭,连站都站不稳。
玄袍修士不再看他,只是扫了一眼下方的废墟,淡淡道:“剑啸虎族,从此除名。”
三人转身,化作三道流光,消失在云端。
老者临死前跪在废墟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悲愤和绝望。
“天人……天人……”
他喃喃着,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废墟中。
林青阳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天人?那是什么?是这玄袍组织背后的势力吗?为何他们要灭剑啸虎族?为何他们要追杀自己和慕星师叔?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
画面再次变幻。
林青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光。那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化作一道巨大的身影。
剑啸虎族最后一位族长,孤啸君。
此刻的孤啸君,身形巍峨如山,周身萦绕着凌厉的剑意。但他的眼神,满是疲惫和沧桑。
“你我同为剑修,同受苦难。”苍老的声音响起,正是林青阳在幻境中听过无数次的那个声音,“那,你可敢向……天人拔剑?”
林青阳终于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他低头看向自己,这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具陌生的身体。高大,魁梧,满是伤痕,正是孤啸君的身体。
“这是……”林青阳喃喃道。
“这是我的记忆。”孤啸君的声音响起,“那最后一战,你既然能来到这里,便替我……再战一次。”
林青阳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幻境试炼,这是孤啸君在邀请他,体验那最后一战,体验那向天人拔剑的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前方。
虚空裂开,三道玄袍身影从裂缝中踏出。
正是那三个紫府巅峰的玄袍修士。
“嗯?”为首的玄袍修士微微皱眉,“这剑啸虎族余孽,竟然还能站起来?”
“不管他,杀。”另一名玄袍修士冷声道,“天人说了,剑啸虎族,一个不留。”
三人同时出手。
林青阳本能地拔剑,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意凛然,正是孤啸君的佩剑。
他迎着三道攻击,一剑斩出。
剑光如雪,剑意如霜。
三道攻击被剑光斩碎,余势未歇,直取为首那玄袍修士。
那玄袍修士微微一惊,侧身闪避,剑光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有意思。”他冷笑一声,“濒死之虎,还敢咬人。”
三人再次出手,这一次,再无保留。
林青阳与他们大战。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高层次的战斗,紫府巅峰,五法大真人,每一击都有毁天灭地之威。剑意与神通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虚空在颤抖,法则在扭曲。
林青阳拼尽全力,一剑又一剑斩出。孤啸君的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得淋漓尽致,每一剑都蕴含着万年剑道的精髓。
但对手太强了。
三个紫府巅峰,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他们的神通诡异莫测,专克妖修。林青阳渐渐不支,身上伤痕越来越多。
终于,一记神通轰在他胸口。
他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虚空之中。
那三个玄袍修士围上来,冷冷看着他。
“剑啸虎族,不过如此。”
“天人说得对,这族血脉已尽,当灭。”
“杀了吧。”
林青阳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他看着那三道玄袍身影,眼中满是不甘。
但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眼前渐渐模糊,意识开始消散。
他感觉自己在沉没,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寒冷,无尽的孤寂。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将他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
林青阳忽然感觉到一丝温暖。
那温暖从掌心传来,缓缓蔓延到全身。它驱散了黑暗,驱散了寒冷,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无数次,在苍角犀商队中的幻境中,在夜宿剑林的梦境中,在每一次桃花枝异动时的感应中。
那是孤啸君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中有期待,也有一丝……悲怆。
“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