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林之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林青阳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剑林,掌心微微发热。桃花枝自从靠近这片区域便一直躁动不安,此刻更是震颤得厉害,仿佛随时会冲破他的手掌,飞向那片剑林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悸动。
月怜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剑林,低声道:“紧张?”
林青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道:“有一点。”
“正常。”月怜笙道,“紫府进去都有可能出不来的地方,你一个筑基修士,不紧张才怪。但本座还是那句话,感觉不对,立刻撤退。宝物可以不要,命要紧。”
林青阳点头:“晚辈明白。”
月清欢站在一旁,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在林青阳身上扫过,若有所思。
山坡下方,剑林外围的空地上,各大族已经各自划定区域,安营扎寨。数十座营帐错落分布,每一座营帐前都立着各族的旗帜——蛟龙族的万龙旗、金鹏族的天鹏旗、天狼族的银狼旗、白猿族的巨猿旗……旌旗招展,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午时将至,各族的剑修开始向剑林入口处集结。
林青阳带着月狐族众人走下坡地,来到入口处。月怜笙和月清欢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身后跟着十几名月狐族的护卫,都是筑基期。虽然进入剑林后紫府的修为会被压制,但人多总是好的。
入口处已经聚集了数十人。
林青阳目光扫过,将各族的剑修一一收入眼底。
最引人注目的,是蛟龙族的阵营。十几名蛟龙族修士拱卫着一个青衫中年男子,那人负手而立,神态淡然,仿佛眼前这片凶名在外的剑林不过是寻常山林。他周身没有半点剑意外泄,但林青阳体内的彻芒剑元却微微颤动,那是遇到强者的本能反应。
无尘子,荒洲中难得一见的人族紫府,得到了某个上古剑道宗门的真传。
他是这次入林的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
白猿族的阵营中,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身形修长,面容清秀,一袭白衣胜雪,气质温润如玉。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素白,与她的衣衫浑然一体。
袁素,白猿族,筑基后期。据说她是白猿族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剑修,以剑入道不过百年,已有剑元雏形。
天狼族的阵营中,则是一个黑白双色长发披肩的女子。她一身黑衣,背负双剑,面无表情地站在天狼族修士中间,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无关。她的目光冷漠而锋利,扫过众人时,如刀刮过。
厉无双,人族,筑基后期,效忠于天狼族。她的来历成谜,只知道多年前天狼族与某个大族冲突时,她一人双剑斩杀对方七名筑基修士,从此一战成名。
金鹏族的阵营中,一个金衣青年怀抱长剑,目光倨傲地扫视众人。他生得英俊,眉眼间却透着明显的骄纵之气,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屑。
霄翎天,人族,筑基巅峰,金鹏族供奉。据说此人剑道天赋极高,但性格狂傲,目中无人。他成名后不过十几年,已经得罪了七八个势力,但金鹏族一直护着他,因为他的剑确实够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青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的不屑更浓了几分。
林青阳与他对视一眼,淡淡移开目光,懒得理会。
其余大族还有几家——恒甲族、青牛族……都有各自的剑修,但修为都在筑基中期左右,在林青阳看来不足为虑。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小族的剑修。他们人数不多,有的只有一两人,有的甚至只是孤身前来。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有的筑基后期,有的筑基初期,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交织的神情。
有人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有人不停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有人闭着眼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什么。
他们知道,这次剑林之行,可能是他们此生最大的机缘,也可能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林青阳收回目光,心中暗叹。三十余人,各怀心思。有人为机缘而来,有人为利益而来,有人为名声而来,有人只是被迫而来。但此刻,他们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即将踏入那片未知的剑林。
月怜笙低声道:“午时快到了。记住,进去之后,跟紧清欢。她虽然话少,但剑道造诣不弱,关键时刻能护你。”
林青阳点头,又看向月清欢。月清欢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月怜笙继续道:“紫府在里面会被压制,但具体压制成什么样,没人知道。毕竟进去过的紫府,活着出来的只有龟元子一个,还疯了。所以,不要指望我们能替你挡下所有危险。大部分时候,要靠你自己。”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晚辈明白。”
月怜笙看着他,忽然笑了:“不过本座对你有信心。你这个人,总能给人惊喜。”
林青阳苦笑:“前辈,这种时候就别打趣了。”
月怜笙正要说什么,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午时到了!”有人高喊。
林青阳抬头望去,只见剑林上空的灰雾开始翻涌,缓缓向两侧散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无数古剑静静矗立,剑尖朝内,仿佛在等待什么。
“走!”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开始向通道涌去。
踏入剑林的瞬间,林青阳只觉一股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周身汗毛倒竖。
那是无处不在的剑气,它们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如同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皮肤。虽未主动攻击,却已让人如芒在背,仿佛随时会被万剑穿心。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彻芒剑元缓缓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那刺痛感顿时减轻了许多。
他环顾四周,瞳孔微缩。
这便是剑林。
无数古剑插于大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有的高达百丈,如同一座座剑塔,直插云霄;有的只有三尺来长,与寻常长剑无异,在巨剑的阴影中显得渺小;有的笔直插立,剑尖朝天,仿佛在向天示威;有的倾斜歪倒,仿佛随时会倒下,却依旧倔强地立在那里;有的剑身完整,寒光凛凛,剑刃上隐约有符文流转;有的锈迹斑斑,满是岁月痕迹,剑身上爬满了青苔;有的甚至已经断裂,只剩半截残剑,依旧倔强地插在土中,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辉煌。
剑与剑之间,距离或疏或密,形成一条条蜿蜒的剑径,通向未知的深处。那些剑径宽窄不一,有的可以并行三五人,有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灰色的雾气在剑林中弥漫,让那些剑径若隐若现,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整片剑林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中,那雾气若有若无,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林青阳凝神望去,只觉那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变幻着形状。
他收回目光,跟在月清欢身后,沿着一条较宽的剑径向前行去。
身后,百余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寂静的剑林中格外清晰。
起初还算顺利。剑径虽然狭窄,但并不难走。那些古剑静静矗立,仿佛只是普通的剑,没有任何异动。
但随着深入,剑气越来越强。
那股刺痛感逐渐变成了压迫感,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挤压着每个人的身体。修为稍弱的剑修,已经开始额头冒汗,步履维艰。
一个小族的剑修脚步踉跄,险些摔倒,被同伴扶住。他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这……这剑气太强了,我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要撑!”同伴咬牙道,“这才刚进来,你就想退?”
林青阳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能不能走下去,全看自己。
他继续前行,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暗自警惕。
月清欢走在他身侧,一言不发,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华,将剑气隔绝在外。她是紫府,虽然被压制,但应付这种程度的剑气还是绰绰有余。
前方,无尘子步伐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他周身三尺之内,剑气自动消弭,根本近不了身。偶尔有剑气靠近,也只是轻轻一触,便消散无踪。
袁素跟在白猿族众人中间,白衣飘飘,步履轻盈。她手中长剑已出鞘半寸,剑光流转,将袭来的剑气尽皆挡下。
厉无双独自走在天狼族阵营的边缘,背负双剑,面无表情。那些剑气靠近她身周三尺,便会被无形的剑意绞碎,发出细微的尖鸣。
霄翎天走在金鹏族众人最前面,怀抱长剑,神态倨傲。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落在后面的小族剑修,嘴角带着不屑的笑意。
林青阳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行至剑林外围三里处,林青阳忽然停下脚步。
掌心中,桃花枝轻轻一颤。
那震颤微弱,却清晰可辨,仿佛在提醒他:就是这里。
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但心神已分出一缕,时刻关注桃花枝的动静。那枝子颤了几下,便沉寂下去,仿佛只是打了个招呼。
林青阳心中凛然。
桃花枝与剑林果然有关。从他在南域边缘第一次引发幻境,到万妖城通天柱下与啸天妖君剑意共鸣,再到此刻踏入剑林,桃花枝的每一次异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它是在引路。
但为何此刻才动?是因为刚入林,距离不够?还是有什么在引导它?
他正思索间,忽然——
嗡——
四周的古剑同时震颤,发出嗡嗡剑鸣。
那剑鸣低沉而悠长,如同无数人在低声吟唱,又如同无数柄剑在互相碰撞。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后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轰鸣。
下一刻,无数剑气从剑身中激射而出,如暴雨般席卷众人!
“小心!”
“剑气!是剑气潮!”
“防御!快防御!”
惊呼声四起。众人纷纷祭出法器,剑光、灵光、护罩同时亮起,试图抵挡这突如其来的剑潮。
但剑气太过密集,太过凌厉。
瞬间便有三人中招——
一个小族剑修被剑气贯穿肩膀,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后续的剑气接连击中,鲜血四溅。
另一个被划破脸颊,血流如注。他捂住脸,惊恐地后退,却不小心撞上身后的古剑,触发了更猛烈的剑气,当场被削去半边脑袋。
还有一个运气更差,被三道剑气同时击中要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地毙命。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
那些失去了剑修庇护的妖族修士,瞬间成了剑气的靶子。
一个小族的紫府大妖,本以为自己修为高深,能硬抗剑气。但他忘了,剑林中紫府的修为会被压制。他刚撑起护罩,便被一道剑气洞穿,惨叫一声,连忙后退。但剑气如影随形,追着他猛攻,他只得拼命逃窜,狼狈不堪。
另一个反应慢的妖族修士,还没来得及撑起护罩,便被三道剑气同时击中,当场毙命。
有聪明的妖族修士,立刻拉住身边的小族剑修,或者那些护道者不强的剑修,将他们挡在身前,用他们来抵挡剑气。那些剑修虽然愤怒,却无力反抗,只能拼命催动剑元,护住自己,也顺便护住身后的人。
一时间,惨叫、怒骂、惊呼、哀嚎,响成一片。
林青阳剑元运转,木剑连挥,将袭向自己的剑气全部格挡。他身形灵动,步伐迅捷,在剑雨中穿梭自如。那些剑气虽然凌厉,但在他眼中并非无迹可寻——每一道剑气都有轨迹,只要抓住那轨迹,便能轻松避开。
他余光扫见四周——
无尘子袖袍一挥,所有剑气在身前三尺处自动消弭,根本近不了身。他负手而立,神态淡然,仿佛眼前这场剑潮不过是微风拂面。
袁素剑势展开,如白猿舞剑,剑光护住周身。她剑法灵动飘逸,将剑气一一挡下,偶尔有漏网之鱼,也被她侧身避开。她身边的白猿族修士,在她的庇护下安然无恙。
厉无双双剑齐出,剑气与剑气对撞,发出刺耳尖鸣。她面无表情,双剑翻飞如蝶,将袭来的剑气尽数绞碎。她身周三尺之内,无一剑气能近。
霄翎天虽然狂妄,但修为确实不弱。他拔剑出鞘,剑光如雪,一剑斩出,便是十余道剑气被斩灭。他神态倨傲,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剑法。只可惜,他太过大意,只顾着斩杀前面的剑气,却没注意脑后袭来一道。等他察觉时,那道剑气已经削过他的发髻——
一缕金发飘落。
霄翎天脸色瞬间铁青。
剑潮持续了约一盏茶时间,终于渐渐平息。
最后一道剑气消散,四周恢复了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众人惊魂未定,环顾四周。
死伤惨重。
剑修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妖族修士死得更多,足有十几个。原本百余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七十余人。地上到处是血迹,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哀嚎的伤者。
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有人扶着剑,浑身发抖。有人望着地上的尸体,脸色苍白如纸。
林青阳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四周,心中凛然。
这只是外围,才刚进来三里,就死了这么多人。剑林深处,又该是何等凶险?
月清欢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没事吧?”
林青阳摇摇头:“没事。”
月清欢点点头,不再多言。她周身月华流转,那些血迹没有沾上她半点。
远处,霄翎天脸色铁青地整理着发髻。他恶狠狠地瞪了林青阳一眼,仿佛在怪林青阳看见了他的狼狈。
林青阳懒得理会,移开目光。
“不行,不能再往前了!”一个小族剑修颤抖着声音道,“这才刚进来就死了这么多人,再往前走,我们全得死!”
“对,退吧!”有人附和,“这剑林不是我们能闯的!”
“退?”另一个剑修冷笑,“现在退,刚才死的人不就白死了?机缘就在前面,你们想放弃?”
“机缘?命都没了,还要什么机缘!”
争吵声四起,众人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撤退,一派坚持继续。
霄翎天冷笑一声,抱着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主张撤退的人:“这才刚进外围就退缩,不如趁早滚回去,省得拖累旁人。”
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倨傲和轻蔑,却让那些主张撤退的人脸色涨红。
有人想反驳,却被同伴拉住。霄翎天是金鹏族供奉,筑基巅峰,剑道造诣极高,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霄翎天见无人敢应,得意地哼了一声,带着金鹏族众人转身就走,朝一条较宽的剑径行去。
蛟龙族的无尘子看了众人一眼,没有说话,也带着人跟了上去。
白猿族的袁素犹豫了一下,带着白猿族众人选择了另一条剑径。那条剑径稍窄,但剑气似乎更弱一些。
天狼族的厉无双一言不发,带着天狼族众人也选了一条路,很快消失在灰雾中。
其他几家大族也纷纷选择各自的路,转眼间,原地只剩下一群小族剑修,还有月狐族的林青阳三人。
那些小族剑修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有人想跟上去,却被同伴拉住:“跟着那些大族?你疯了?他们会拿我们当挡箭牌的!”
“那怎么办?我们自己走?那不是送死吗?”
正争吵间,有人看见了林青阳。
“林……林公子!”那人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林公子,我们能不能跟您一起走?”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
“林公子,您就是那个引发啸剑虎柱剑鸣的人吧?我们都听说了!”
“林公子,求您带我们一程!我们修为低,自己走肯定活不了!”
“林公子,您放心,我们绝不拖累您!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林青阳看着这些满脸哀求的剑修,心中有些不忍。他们大多只是筑基中期,有的甚至只是筑基初期,自己走确实凶多吉少。
他看向月怜笙。
月怜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带几个也行,但人太多反而麻烦,你挑几个顺眼的。”
林青阳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选了四个人:两个筑基中期的人族剑修,一个筑基后期的妖族剑修,还有一个筑基初期的少年剑修,修为虽低,但目光坚定,不似其他人那般慌乱。
“就你们四个吧。其他人……你们可以跟着,但我不保证能护住你们。”林青阳道。
那些没被选中的剑修面露失望,但也知道林青阳说得在理。他们犹豫片刻,有的选择了独自离开,有的则咬牙跟在远处,不敢靠近。
林青阳不再多说,带着月怜笙、月清欢和四个剑修,选了一条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剑径,继续深入。
行了约半个时辰,林青阳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左边那条稍宽,剑径清晰;右边那条极窄,几乎被灰雾吞没,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青阳站在岔路口,目光落在右边那条小径上。
掌心中,桃花枝轻轻一颤。
他心中一动,凝神感应——小径深处,有微弱的剑意波动。那剑意很淡,若有若无,若非他剑元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走这边。”林青阳指向右边小径。
月怜笙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条太窄了,万一有危险……”
“里面有东西。”林青阳道,“我想去看看。”
月怜笙沉吟片刻,点头道:“行,但小心点。一有不对,立刻撤。”
林青阳点头,率先踏入小径。
小径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都是古剑,剑身斑驳,剑意森然。林青阳侧着身,小心翼翼地前行,不敢触碰任何一柄剑。
身后,月怜笙、月清欢和四个剑修鱼贯而入。
行出百余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方圆不过十丈。空地中央,斜插着一柄断剑。
那剑只剩半截,剑身布满裂纹,剑刃多处缺口,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断掉。但林青阳却瞳孔微缩——
断剑周围三尺之内,竟无灰雾敢近!
那三尺之地,干净得仿佛被什么东西清理过,与周围的灰雾形成鲜明对比。
林青阳缓缓走近,在断剑前三步外站定。
他凝神感应:剑意正是从这柄断剑中散发出来的。那剑意微弱却坚韧,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倔强地燃烧着。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触碰剑身。
下一瞬,眼前一花。
他看见了一段画面——
一个白衣剑修,站在这片空地上,手持长剑,正在练剑。
那剑修面容模糊,看不清长相,但他的剑,却清晰无比。
剑势如虹,剑意如霜。
他每一剑斩出,都有风雷之声;每一剑收回,都有龙吟之鸣。剑光在他身周流转,如同一道道银色的匹练,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最奇特的是他的剑法,飘逸如云,变幻莫测;却又凌厉如雷,霸道无匹。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他手中完美融合,浑然天成。
林青阳看得如痴如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剑法,与他所学的《青梧剑引》截然不同。整体风格偏向防守反击,绵长而坚韧。
而这套剑法,讲究攻。一剑出,便是不死不休;一剑落,便要见血封喉。那剑光中蕴含的杀意,让林青阳都感到心悸。
画面持续了约一盏茶时间,渐渐消散。
林青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断剑前,手还握着剑身。只是那断剑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那段剑意烙印,已经被他刻入识海。虽然只是残片,却足以让他对剑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那套剑法的精髓,他已经领悟了三四分。剩下的,需要日后慢慢参悟。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几人。
月怜笙和月清欢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扰。那四个剑修则满脸艳羡,却又不敢开口。
林青阳道:“这柄剑的剑意,我取了。你们若想试试,可以过来。”
那四个剑修对视一眼,纷纷上前,伸手触碰剑身。
但很快,他们便失望地松开手,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剑修不甘心,“为什么林公子能行,我们不行?”
林青阳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柄断剑的剑意,是留给有缘人的。而他之所以能引动,或许是因为桃花枝,或许是因为他的剑道天赋,也或许……只是运气。
但他不会说破。
“走吧。”林青阳道,“前面还有路。”
那四个剑修虽然失望,但也不敢多说什么。他们看向林青阳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佩,而是带着一丝敬畏。
能引动断剑剑意的人,绝非寻常之辈。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找到一些机缘也说不定。
入夜。
剑林中无日月,但根据剑气的起伏,林青阳知道已经是夜晚了。白天时剑气会稍弱,夜晚则会增强。此刻四周的剑气,比入林时至少强了三成。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扎营。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后面是一片空地,四周被几柄巨剑环绕,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处。
月怜笙和月清欢布下简单的禁制,隔绝剑气。
林青阳独自坐在岩石上,望着远处的剑林。
夜间,剑鸣不止。
那些古剑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光芒有强有弱,有的呈银色,有的呈青色,有的呈红色,在灰雾中闪烁不定,诡异而瑰丽。
剑鸣声此起彼伏,有的低沉如牛吼,有的高亢如凤鸣,有的尖锐如婴儿啼哭,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乐章。
那四个剑修缩在帐篷里,不敢出来。他们中有两人面色苍白,浑身发抖——那是被剑鸣声扰乱了心神,连调息都无法做到。另两人稍好一些,但也满头冷汗,紧闭双眼,拼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剑鸣。
林青阳却没有受到影响。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剑鸣声在耳边回荡。渐渐地,他发现那些剑鸣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某种规律:有的低沉,有的高亢,有的急促,有的舒缓,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沉浸其中,不知不觉,竟悄然入梦。
梦中,他又站在那片剑的海洋中。
无数古剑插于大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灰雾弥漫,剑鸣如潮。
远处,有一道巨大的黑影。
它蹲坐在剑林深处,如同一座山岳。它的周身萦绕着凌厉的剑意,那剑意之强,让周围的灰雾都不敢靠近。
林青阳看不清它的面目,但他能看见那双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两轮明月。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悲怆。
林青阳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只是静静站着,与那道黑影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黑影渐渐淡去,消失在灰雾中。
林青阳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岩石上。夜风拂过,带着剑意的凉意。
他低头看向掌心。桃花枝正在微微发光,那光芒柔和而温暖,与周围的剑鸣声隐隐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