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客栈是砾城唯一称得上“雅致”的地方。
它不在主街,而是坐落在城南一片稀疏的柳林旁,青瓦白墙,竹篱环绕,与周围的土坯房格格不入。门口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上书归云二字,在暮色中透出温暖的光。林青阳站在门前,能隐约听见庭院深处有流水叮咚,想来是引了活水入园。
他定了定神,上前叩门。
门环是青铜所铸,雕成狐首形状,做工精细。叩击三声,里面传来脚步声,随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着青衣的侍女探出头来。
那侍女面容清秀,眉心生着一枚淡红色的狐纹印记,气息在筑基初期。她目光在林青阳身上一扫,微微蹙眉:“阁下是?”
林青阳拱手道:“在下林青阳,前来拜访月怜笙前辈。”
侍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那讶色一闪而逝,旋即侧身让开,语气也变得恭敬了几分:“公子请进,长老已等候多时。”
林青阳微微一怔:等候多时?他并未提前通报,这等候多时从何说起?
侍女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抿嘴一笑,却不多言,只在前引路。
林青阳压下心中疑惑,随侍女穿过庭院。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几竿修竹倚墙而立,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池清水居于庭中,池中养着几尾锦鲤,金红交错,悠然游弋;水面上飘着几片睡莲,莲叶田田,隐约可见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青石小径蜿蜒曲折,每隔数步便有一盏石灯,灯火昏黄,将庭院的映得朦胧如画。
林青阳一路走,一路暗自点头。这月狐族果然底蕴深厚,单看这临时落脚的庭院,便知不是寻常势力可比。砾城这等边陲小城,能寻到这样的宅院,想必是花了不小代价。
侍女领着他走到庭院尽头,在一间亮着灯光的雅室门前停下。雅室的门是推拉式的槅扇,糊着上好的宣纸,纸上绘着墨狐拜月的图案,笔意清雅。
侍女轻轻叩门,恭声道:“长老,林公子到了。”
室内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进来吧。”
那声音柔而不媚,懒而不散,像是春日午后刚睡醒的猫儿,听着便让人心神松弛几分。
侍女推开门,侧身请林青阳入内,自己则守在门外,轻轻将门带上。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室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讲究。地上铺着细竹编成的席子,踩上去软硬适中,有淡淡的竹香。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月下孤狐立于山巅,仰首望月的景致,笔意孤高,意境悠远。画下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盖镂成狐形,青烟从狐口中袅袅升起,幽香沁人,不知是什么香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窗边设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整套茶具:紫砂壶、青瓷盏、银茶则、竹茶匙,一应俱全。一个女子正坐在几后,慢条斯理地煮茶。
那女子一袭月白长裙,裙摆铺散在竹席上,如月华流淌。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素白的缎带松松绾住,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平添几分慵懒。她的眉目如画,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凌厉的艳丽,而是一种温婉如水的柔和,眼角眉梢带着三分慵懒、三分媚意,让人看了便觉心神摇曳,却又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紫府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身周,不显威压,却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便是月怜笙,月狐族长老,三神通修为。
林青阳上前三步,在矮几前站定,拱手行礼,态度恭谨而不卑微:“晚辈林青阳,见过前辈。深夜叨扰,还望前辈海涵。”
月怜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在他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他脸上。她看了几息,眸光微微闪动,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轻轻一笑:
“林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林青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前辈过誉。晚辈不过一介筑基散修,当不得如此谬赞。”
“不是过誉。”月怜笙收回目光,抬手示意他在对面落座,“本座见过不少所谓的天骄,要么是族中捧出来的绣花枕头,空有一身修为却无半点气度;要么是一身傲气,见了紫府便如斗鸡一般,恨不得把我不服三个字写在脸上。但林公子……”
她顿了顿,目光又在他脸上流连片刻,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容貌出众,气度沉稳,锋芒内敛却又不失锐意。面对神通修士,既不谄媚,也不倨傲,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果然不愧是能在筑基期悟出剑元的人——这双眼睛,本座只在那些真正有大毅力的修士身上见过。”
林青阳在她对面坐下,正襟危坐,道:“前辈谬赞。不知前辈如何得知晚辈会来?”
月怜笙端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她的动作优雅从容,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常年习练茶道之人。茶汤清澈,色泽金黄,一股清雅的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而起。
“金瞳阁那老鸦,”她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抿了一口,悠然道,“虽然修为不济,资质平平,但做事还算机灵。他派人来通报,说林公子去了金瞳阁,还主动暴露了身份。本座便猜,你多半会来。”
林青阳一怔,旋即苦笑。
他还以为自己主动暴露身份是一步妙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却没想到金瞳阁转手就把他卖了。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金瞳阁做的是情报生意,多边卖好本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他林青阳虽然名震荒洲,但毕竟只是个筑基修士,与紫府大妖相比,分量终究差了些。
月怜笙见他苦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林公子不必介怀。金瞳阁行事向来如此,本座也只是让他们通报一声,并未让他们泄露你的行踪。你若不愿让人知晓来此,本座可以担保,今夜之事,不会有第四方知道。”
林青阳拱手道:“多谢前辈体谅。”
月怜笙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她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林青阳脸上,正色道:“林公子既然来了,想必也猜到了本座的来意,那本座便开门见山了。金瞳阁的情报,想必你已经看过了,那片剑林,你了解多少?”
林青阳沉吟片刻,道:“晚辈所知有限。只知剑林出现于枢域西南,笼罩灰色雾气,寻常修士入之即死。剑林与剑道有关,雾气对剑道天赋者退避。此外……似有传承出世,引得各方势力觊觎。”
月怜笙点点头:“金瞳阁能查到的,确实只有这些。这些情报散卖出去,一份五百灵石,童叟无欺。但有一桩情报,被各大族联手封锁,金瞳阁也不愿外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青阳脸上,道:“那剑林之中,有让所有妖族都疯狂的东西。”
林青阳心中一跳,面上却保持平静:“愿闻其详。”
月怜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林公子可知道,那片剑林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青阳一怔,旋即意识到她问的不是表面那些情报,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他老老实实道:“晚辈不知。还请前辈指点。”
月怜笙缓缓道:“剑林出现当日,便有附近数位紫府大妖联手闯入探查。你猜,结果如何?”
林青阳回想之前看过的情报,回道:“据说折损严重。”
“何止严重。”月怜笙放下茶盏,眸光幽深,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日的惨状,“当时闯入的紫府,近十位。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个。”
林青阳瞳孔微缩。近十位紫府大妖,只活下来一个?那剑林中的凶险,远超他的想象。
月怜笙继续道:“那唯一活着出来的,是磐甲龟一族的龟元子,紫府后期,四神通,在枢域名声极盛,便是本座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龟元前辈。他出来时,显化本体,一只足有百丈大小的玄龟,背甲破碎,裂纹密布如蛛网,通体都是剑气割裂的伤痕,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凝重:“守在外面的人惊恐万分,围上去问他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双目圆睁,神色癫狂,口中反复喊着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好不容易才听清——”
她看着林青阳,一字一句道:
“‘有大恐怖……是祖源果……快跑……’
“说完这句话,他便当场陷入沉睡。那是龟族受致命重伤后吊命的最后手段:龟息沉眠。如今他被送往万妖城救治,由万妖盟的几位紫府后期联手施法,以秘术续命,但至今未醒,生死不知。”
林青阳瞳孔猛然收缩。
祖源果!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心神剧颤。
他曾在沧溟阁的典籍中读到过这个名字,在荒洲风物志中也见过相关记载。那是传说中能让妖族血脉进化的神物,是万妖梦寐以求的至宝,是只存在于古籍残页中的传说——
祖源果,天地奇珍,可令妖族血脉返祖、进化、甚至获得始祖记忆!
月怜笙看着他的神情,轻轻点头:“看来林公子知道此物。”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他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任由茶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流下,才勉强稳住心神。
“晚辈在一些典籍中读到过,”他缓缓道,声音微微发涩,“也在荒洲风物志中见过记载。祖源果……据说是上古时期,真龙、凤凰、麒麟等始祖级大能陨落之后,血脉精华凝结而成的奇果。服之可唤醒沉睡的远古血脉,令妖族返祖归源,甚至窥见一丝始祖真容。”
月怜笙点点头,接过话头,声音中透着几分追忆与向往:
“祖源果,祖者血脉之祖,源者生命之源。此果之名,直指其本质,可唤醒妖族体内沉睡的远古血脉,令其返祖归源,甚至窥见一丝始祖真容。”
她顿了顿,继续道:“祖源果的真正功效,至今无人完全知晓。但据荒洲各族古籍残片记载,服食祖源果者,可能获得以下机缘之一:
血脉返祖:觉醒体内沉睡的远古血脉,获得一丝始祖之力。蛟龙服之,可窥真龙之门;狐族服之,可触九尾之秘;龟族服之,可得玄武之寿。
血脉进化:打破血脉上限,令自身血脉进化为更高层次。筑基将来必成紫府,紫府也可窥得一二法相之境。
血脉记忆:服果者可获得一缕始祖的记忆碎片,看见开天辟地之初的景象,得到各自血脉始祖的传法。”
她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青阳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若此物真的现世,那整个荒洲的妖族,不管大族小族,不管感气紫府,都会为之疯狂!甚至连那些小族,也会抱着万一呢的侥幸心理,蜂拥而至。
到那时,枢域必将成为腥风血雨的战场,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抬起头问道:“前辈,那祖源果……有几枚?”
月怜笙摇摇头:“不知,龟元子只说了那三个字,便陷入沉睡。里面究竟有几枚祖源果,剑林中还有什么,无人知晓。”
林青阳默然。
月怜笙给了他几息反应的时间,让他消化这些信息。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却一直落在林青阳脸上,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悠然道:“便是林公子想的那个祖源果。如今这个消息被各大族联手封锁,但纸包不住火,迟早会泄露出去。在此之前,各族都在暗中寻找剑道天骄,以求抢先一步,派人进入剑林。”
她顿了顿,眸光一闪,直视林青阳的双眼:“而我月狐族,既有缘得见林公子,那本座便正式对林公子发出邀请:可愿与我族共探剑林?”
林青阳闻言,陷入深深的思索。
他低下头,望着面前那盏还温热的茶汤,脑海中念头飞转。
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的话,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前往枢域,或随商队慢慢行走,或等传送阵排期半年。他等不起,桃花枝的幻境,那道急切的呼唤,都在催促他尽快赶到。而且,就算他自己去了枢域,想要进入剑林也难如登天——剑林如今被各大族封锁,没有大族支持,他一个筑基修士连外围都靠近不了。
更重要的是……他抬头看了一眼月怜笙。
这位月狐族长老,看似温和,实则精明。她既然已经找到了自己,会轻易让他离开吗?若他拒绝,月狐族会不会有其他动作?他如今身在砾城,举目无亲,若月狐族真要强留他……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念压下。
他抬起头,迎上月怜笙的目光,沉声道:“前辈可否告知,具体条件如何?”
月怜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位人族天骄,听闻如此惊天消息,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被祖源果冲昏头脑,而是先问条件。这份沉稳,这份冷静,确实难得。她见过的年轻妖修,十个里有九个会在听到祖源果时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答应,哪里还想得起问条件?
她微微一笑,道:“林公子果然爽快,那我便直说了。我月狐族的条件,在如今所有寻找剑道修士的势力中,绝对是最宽松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公子代表我月狐族探索剑林,一应后勤所需,皆由我族承担。丹药、法器、符箓,只要公子开口,我族全力供应。公子若有特殊需求,也可提前说明,我族会尽量满足。”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我族可至少派出两位紫府大妖,全程保护公子安全。其中一位,便是本座。另一位,是我族另一位长老,名唤月清欢,紫府初期,虽不如本座,但也算得力。此外,若有必要,还可从族中调遣筑基后期的护卫若干,听从公子调遣。”
林青阳心中微动。两位紫府保驾护航,这个手笔确实不小。寻常势力能派出一位紫府已是难得,月狐族一出手就是两位,可见诚意。
月怜笙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机缘分配:剑道机缘,我月狐族分文不取,公子自得。祖源果等妖族机缘,若有多余,公子也可自选一二,当然是在我族挑选完之后。”
林青阳微微一怔:“前辈的意思是,若祖源果不止一枚,晚辈也能分润?”
“正是。”月怜笙点头,“公子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探索剑林凶险难测,若无足够好处,谁会真心卖命?我月狐族行事,向来讲究公平二字。公子出了力,自然该得一份回报。”
林青阳沉吟不语。这个条件确实丰厚得超乎想象。剑道机缘全归自己,妖族机缘也能分润。若真能拿到一枚祖源果,他就算自己用不上,那也是无价之宝。就算拿不到祖源果,能分到其他机缘也是好的。
月怜笙见他仍在思索,又竖起第四根手指:
“其四,不论事成与否,我族都会支付公子十万灵石作为报酬。这十万灵石,事成之后当场结清;若公子不幸……殒落,也会交给公子指定的后人或友人。”
林青阳心中一惊,十万灵石!月狐族不愧是有名的富庶大族,出手就是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月怜笙,缓缓道:“前辈的条件,确实诚意十足。”
月怜笙微微一笑:“那公子意下如何?”
林青阳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利弊又过了一遍。
好处:安全有保障,速度有保障,报酬丰厚,还能分润机缘。
坏处:要冒生命危险,要与紫府大妖同行,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要卷入荒洲大族的纷争。
但话说回来,他哪一次不是在冒险?从东洲到荒洲,从归乡惊变到南海扬名,他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行走?若事事求稳,自己又将何时才能回归东洲?
而且……他摸了摸储物袋中的桃花枝。那幻境中的呼唤,那句“快……没时间了……”,一直在催促他。他必须尽快赶到剑林,越快越好。
他睁开眼,迎上月怜笙的目光,沉声道:
“贵族的确很有诚意,既如此,晚辈愿随前辈走一遭。”
月怜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她抚掌一笑,那笑容在灯下明艳动人:“好!林公子果然爽快!不愧为不世天骄!”
她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向林青阳遥遥一敬:“那便一言为定。明日一早,本座便带公子由太虚前往枢域,不出三五日便能抵达。”
林青阳端起茶盏,与她虚碰一下,一饮而尽。
事情谈妥,林青阳便起身告辞。
他站起身,向月怜笙拱手道:“前辈若无其他吩咐,晚辈便先告退了。明日一早,晚辈再来拜会。”
月怜笙也不挽留,只是慵懒地靠在凭几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带着几分玩味。
“林公子这就要走?”她悠悠开口。
林青阳一怔:“前辈还有吩咐?”
月怜笙轻轻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慵懒妩媚,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人心神微荡。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随意却风情万种:
“本座听闻,林公子从初出茅庐到名震荒洲,不过短短数年光景。从南海到泽域,从泽域到南域,一路行来,不知结了多少善缘。苍角犀一族对你推崇备至;墨鳞蛟一族视你为恩公,真龙更是亲赠宝鳞;就连赤鸾族那个小丫头赤凝,也对你念念不忘……”
林青阳嘴角微抽,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月狐族果然情报通天,连这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月怜笙继续道:“但本座还听说,林公子至今孤身一人,身边也无道侣相伴。也不知是眼光太高,还是修道之心太过坚定?”
林青阳干咳一声,应付道:“前辈说笑了。晚辈修道之人,一心向道,不敢耽于儿女情长。”
“哦?”月怜笙挑了挑眉,眸光流转,在他身上轻轻一扫,“那可真是可惜了。林公子这般人品,这般资质,若是孤身一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林青阳额头开始冒汗。
月怜笙似乎没看见他的窘迫,自顾自道:“今夜月色甚好,公子若觉得寂寞,外面有我族几位侍女排解解闷。她们个个容貌出众,温柔体贴,且都是狐族女子,最懂得伺候人。公子若不嫌弃,挑一两个解解闷也无妨,放心,不收灵石。”
林青阳脸色微红,连忙摆手:“前辈说笑了!晚辈修道之人,不敢耽于美色!”
月怜笙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浓。她歪了歪头,一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妩媚动人:
“若是外面的侍女公子看不上……”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柔,带着几分慵懒的诱惑:
“那本座亲自作陪,也是可以的。”
林青阳脸色大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前辈,前辈说笑了!晚辈明日静待前辈佳音!告辞!”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夺门而出。
身后传来月怜笙一阵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听得林青阳头皮发麻,脚步更快了几分。
他冲出雅室,差点撞上守在门外的侍女。那侍女见他一脸狼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恭声道:“公子慢走。”
林青阳胡乱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一般穿过庭院,冲出归云客栈。
站在柳林边,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脸上的热度降下来。夜风吹过,带着柳枝的清香,也带来几分凉意,总算让他冷静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青瓦白墙的宅院,心中暗骂:狐族果然不愧是狐族,这也太……太……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摇了摇头,快步离去,不敢再多想。
归云客栈雅室内,月怜笙依旧慵懒地靠在凭几上,望着林青阳离去的方向,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那青衣侍女轻轻走进来,在门口站定,低声道:“长老,那位林公子……”
月怜笙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侍女识趣地退到一旁,垂首侍立。
月怜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茶汤入喉,带着淡淡的苦涩,她却仿佛品出了几分甘甜。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
侍女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她一眼。长老今日似乎心情极好,那眉眼间的笑意,比往常多了几分真切。
月怜笙没有理会侍女的好奇,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眸光幽深。
这位林公子,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能被捧到当世人族第一天骄这个位置上的,多半是夸大的成分居多。毕竟她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要么是族中倾力培养出来的绣花枕头,空有一身修为却无半点气度;要么是运气使然得了机缘,却心性浅薄,一朝得志便目中无人。
但林青阳不一样。
他面对她这位紫府大妖,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既没有因为她是紫府而谄媚奉承,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天骄而倨傲无礼。该问的问,该想的想,该答的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更难得的是,听闻祖源果这等惊天消息,他没有被贪婪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分析利弊,先问条件再做决定。这份沉稳,这份定力,便是许多紫府修士都不一定有。
还有他那一身气质——锋芒内敛,却又不失锐意;谦和有礼,却又不失傲骨。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是经历过生死、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眼神。
“有真龙在后做靠山,自身又是人族不世出的天才,面对本座的试探竟能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月怜笙轻声自语,“这林青阳,倒真是个人物。”
她顿了顿,又想起方才林青阳落荒而逃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脸皮倒是薄得很。”她轻轻一笑,“不过这样也好,比那些油嘴滑舌货色强多了。”
侍女在一旁听得心惊。她跟随长老多年,从未见长老对哪个年轻男修如此评价。那些所谓的天骄,在长老眼中不过是“资质尚可”或“心性一般”,从未有人能得到人物二字。
月怜笙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落一地清辉。远处,林青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但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明日便要启程了。”她喃喃道,“剑林之行,凶险难测。但愿这位林公子,能给本座带来一些惊喜。”
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眸光渐渐变得深邃。
“祖源果……”她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声音中透出几分复杂:有渴望,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对侍女道:“去准备吧。明日一早,我们启程。”
侍女恭声应是,退了出去。
月怜笙独自站在窗前,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望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轻轻一笑:
“月怜笙啊月怜笙,你活了五百多年,什么样的年轻俊彦没见过?怎么今日竟对一个筑基小辈这般感兴趣?”
她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感慨。
窗外,夜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
林青阳回到自己落脚的客栈,掩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这是一间简陋的客房,远不如归云客栈雅致。一张木榻,一张蒲团,一张半旧的木桌,一盏油灯,便是全部陈设。墙角甚至有几处霉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潮气。
但林青阳不在意这些。他此刻需要的是安静,是一个能让他静下心来思考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梳理今日所得。
今日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都有些发胀。他必须一条一条理清楚,才能不被这些信息淹没。
第一条,也是最震撼的一条——祖源果现世。
此物的出现,足以解释为何各大族如此疯狂地寻找剑道修士。祖源果对妖族的诱惑,不亚于仙品灵资对于人族的诱惑。为了它,大族可以倾尽全力,小族可以赌上全族。一旦消息彻底泄露,枢域必将成为修罗场。
第二条,剑林凶险,远超想象。
近十位紫府闯入,只活下来一个。龟元子堂堂紫府后期大妖,四神通修为,放在整个荒洲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连他都差点死在剑林里,精神错乱,重伤垂死,那剑林中的凶险该有多可怕?
那所谓的大恐怖,究竟是什么?
林青阳想起桃花枝引发的幻境:无数古剑插于大地,灰雾弥漫,一道巨大的黑影立于剑林深处,还有那急切的呼唤——“快……没时间了……他们快来了。”
那道黑影,会不会就是剑林中的“大恐怖”?那道呼唤,又是谁在向他示警?
那桃花静静地插在枯枝上,依旧是那副模样。从烛微真人秘境中得到它之后,它一直沉寂如常,只有那一次,在即将踏入南域时,突然引发幻境。
林青阳盯着它看了许久,试图从它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但桃花枝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灵物。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他喃喃道。
桃花枝没有回应。
林青阳叹了口气,将它收回储物袋。现在想这些也没用,等到了枢域,进了剑林,一切自会揭晓。
他开始梳理第三条信息,他如今的处境。
金瞳阁的情报显示,近十日来,他的名字被查询了一百四十七次。这意味着至少有上百个势力在暗中关注他,甚至可能在寻找机会接触他、拉拢他、利用他。
而月怜笙的出现,只是其中之一。
他可以想象,一旦他离开砾城,进入更繁华的地带,会有更多的势力找上门来。有的会像月狐族一样,开出优厚条件,诚意合作;有的可能会威逼利诱,甚至用强。毕竟他只是筑基后期,在紫府面前,逃都逃不掉。
他唯一的依仗,是真龙瀛峙赠他的那枚宝鳞。可挡紫府后期全力一击,但这宝鳞只能使用三次,用一次少一次。若真有紫府对他动手,他总不能每次都靠宝鳞保命。
林青阳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他一路行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每一次名声的提升,都意味着更多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更多的势力注意到他。而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却是催命符。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眼下,他与月狐族的合作还算顺利。月怜笙此人,虽然……咳,虽然有些让人招架不住,但看起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与她同行,短期内应该是安全的。
而且,通过月狐族进入剑林,确实是最快的途径。桃花枝的幻境、剑林的异变、祖源果的出现,这三者之间必有联系。他必须尽快赶到那里,越快越好。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体内彻芒剑元缓缓流转,开始周天运转。
今夜信息量太大,思绪纷乱,不适合修炼太久。但至少要做完一个周天,让灵力运转顺畅,明日才能以最佳状态启程。
剑元在经脉中流转,带着一丝清凉之意,缓缓抚平他心绪的波澜。渐渐地,他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只余下灵力在体内生生不息地运转。
窗外,夜风吹过,月光如水。
砾城的夜,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