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阳落座后,议事正式开始。
殿中气氛肃穆,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落,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息。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落在主位上的瀛峙身上。
这位新晋的真龙,此刻虽未释放任何威压,但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那双黄金竖瞳中倒映着殿中众人的身影,平静如水,却让人不敢直视。
瀛峙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今日议事,首要之事,便是如何处理这场内乱,处置以瀛煞一脉为首的保守派叛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青阳,那黄金竖瞳中闪过一丝温和:
“林小友,你意下如何?”
林青阳起身,整了整衣袍,抱拳道:
“族长,晚辈不过一外来人族,不懂贵族族务,更不懂南海局势。还请族长做主。若有不妥之处,晚辈在旁边再提便是。”
他的态度恭敬却不失从容,言辞得体。
瀛峙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抬手示意林青阳落座,然后转向众人,面色一沉。
那一瞬间,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
他沉声道:“瀛煞身为大长老,不思为族中谋福,反而拉帮结派,排除异己,打压族人。有多少年轻有为之辈,因他一句话便被剥夺资源,多少忠心耿耿的族老,因不愿依附于他便被逼得退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霜:
“此番更是掀起内乱,携外族紫府围攻族人,险些让我墨鳞蛟一族万劫不复。若非林小友赠丹,若非二哥拼死护道,若非溟华道友仗义来援,我墨鳞蛟一族,今日已不知是何光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按族律,此等重罪,罪不可赦。”
“上斩蛟台,处死。斩其身,灭其魂,以儆效尤。”
“其麾下一脉,罪责深重者,同罪论处。其余参与者,轻者流放荒洲极北,永不得回南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被押在牢中的外族紫府:
“至于白噬、夏桓二妖...其麾下鲨族、虾族受其蛊惑,助纣为虐,其族群从今日起,尽皆为奴,世代偿还罪孽。所有族人,皆贬为奴籍,永世不得翻身。”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呼吸。
那股凝重的气氛压在每个人心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斩其身,灭其魂。
尽皆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这不是普通的惩罚,这是要让瀛煞一脉彻底从世间消失,让这两族鲨族、虾族永世不得翻身。
但没有人反对。
包括林青阳。
他坐在那里,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出言劝阻的意思。
他向来有温和仁慈之心,在凡间时,他从不滥杀无辜,在沧溟阁时,他对师兄弟们都以诚相待。但他也知道,对此等大敌,必当斩草除根。
若心慈手软,留下祸患,日后必生变数。那些被流放的叛徒,那些被贬为奴的族人,若有机会,必会反扑。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
更何况,这是墨鳞蛟一族的内务,他没有立场干涉。
瀛峙见他无异议,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可有异议?”
瀛彻摇头,面色平静:
“无异议。瀛煞罪有应得,当如此处置。”
溟华耸肩,语气轻松:
“真龙做主便是,我不过是来帮忙的,不插嘴。”
几位族老也纷纷摇头。
瀛峙颔首:
“那便如此定下。散会后,即刻执行。”
处置完叛徒,殿中气氛为之一轻。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凝重感,随着瀛峙话音落下,渐渐消散。阳光似乎也明媚了几分,洒落在众人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瀛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此事了结,但族中大事远未结束。”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
“墨鳞蛟一族,长期据守南海,虽偏安一隅,但也与大族少有交集。光说南海的其余大族:鲛人族、海蛇族、几大鲸族……这些大族,我族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屈指可数。”
“长此以往,各族对我族认知偏差,以为我墨鳞蛟不过是南海一隅的大族。我族自身发展也缓慢,固步自封,闭门造车。”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是以,我决定——墨鳞蛟一族,从今日起,积极入世,参与荒洲事务。”
此言一出,众人皆精神一振。
瀛泽的眼睛亮了起来。瀛涛更是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兴奋。就连一向沉稳的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瀛峙继续道:“要与时俱进,与荒洲各大族谋求共同发展,互通有无,以得双赢...不能再固步自封。我墨鳞蛟一族,有资源,有底蕴,如今更有……”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更有真龙坐镇,此时不谋求发展,更待何时?”
瀛彻抚须而笑:
“三弟此言有理。我族偏安太久,外界对墨鳞蛟知之甚少,许多机缘也因此错过。若能积极入世,必能迎来新的发展。想当年,你我兄弟游历荒洲内陆时,那些大族对我等何等轻视?如今,该让他们重新认识认识墨鳞蛟了。”
溟华也笑道:
“道兄说得是,如今真龙出世,正是墨鳞蛟扬名荒洲的最佳时机。各族知道墨鳞蛟出了真龙,谁还敢轻视?日后谈合作、谈贸易,都得客客气气的。”
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瀛峙待众人议论稍歇,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瀛峙缓缓道:“我虽化龙成功,还需巩固修为一段时日,不能分心太多。二哥的伤势虽有好转,也需修养。这段时日,我墨鳞蛟的族务和对外发展的各项要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青阳,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认真:
“林小友,你来推荐一二如何?若是小友有意,暂代族长一职,也是可以的。”
林青阳正端起茶杯喝茶,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连忙放下茶杯,咳嗽两声,看向瀛峙,眼中满是无奈。
暂代族长?
他一个人族,暂代墨鳞蛟族长一职?
也就是如今化龙成功的瀛峙,才想得出这种事。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抱拳道:
“族长说笑了。晚辈何德何能,岂敢暂代族长之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左侧的瀛泽:“依晚辈看,瀛泽身为前辈长子,经验丰富,手段老练,处事沉稳,在族中素有威望。这些时日,族中事务都是他在打理,井井有条,滴水不漏。暂代族长一职,绰绰有余。”
瀛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抱拳,神色谦逊:
“林道友过誉了。在下年轻识浅,还需多向父亲和叔父请教。若非林道友相助,我族早已……”
林青阳摆摆手,打断他:
“瀛泽兄不必过谦。这些时日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族长闭关期间,族中事务交给你,最是妥当。”
瀛峙点点头,看向瀛泽,眼中满是欣慰。他抬手示意瀛泽坐下,然后看向林青阳,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
“那对外事务呢?林小友可有人选?”
林青阳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坐在一旁、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瀛胤。
那个曾经被人叫做废物的朋友,如今正一脸紧张地等着他的下文。
林青阳缓缓道:“瀛胤道友,曾在潜鳞会上侃侃而谈,论及外族通商之利与弊,条理分明,见识不凡。由他来主理对外事务,与各族打交道,想必能胜任。”
瀛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涨红,连连摆手:
“林道友!你……你别开玩笑!我哪里行!”
林青阳看着他,认真道:
“瀛胤,你在潜鳞会上那番话,连族老们都点头认可。你不是不行,你只是没试过。如今墨鳞蛟要入世,正需要你这样有见识、有胆魄的年轻人去闯一闯。”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你代表的是墨鳞蛟一族,背后站着真龙。谁敢不给你面子?你怕什么?”
瀛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瀛泽在一旁点头道:
“胤弟,林道友说得对。你在潜鳞会上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你只是缺个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为何不敢试试?”
瀛涛也道:“对啊胤弟,你连瀛渊都能砍下他一角,还怕跟那些外族打交道?去就去,怕什么!”
瀛轶温婉道:
“小弟,我们都信你。你行的。”
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鼓励。
瀛胤看着众人,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我……我试试。不过要是搞砸了,你们可别怪我……”
瀛峙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林小友考虑周到。泽儿沉稳,可掌内务;胤儿锐气,可主外事。如此内外兼顾,确实妥当。”
他顿了顿,正色道:
“从今日起,瀛泽暂代族长之职,处理族中日常事务;瀛胤负责对外联络,主理与各族往来之事。遇有大事,可来寻我。”
瀛泽起身抱拳:
“是,父亲。”
瀛胤也连忙起身,虽然还有些慌乱,却努力挺直腰杆:“是……是,父亲!”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对这个人选并无异议。
林青阳看着瀛胤,心中涌起一丝欣慰。瀛胤如今终于也要走上属于自己的路了。
议事结束后,墨鳞蛟一族进入了新的篇章。
叛徒被押上斩蛟台,当众处死。
那一日,林青阳没有去看。他只是在静室中打坐,听着远处传来的那一声惨叫,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瀛煞的死,宣告着内战的终结,也宣告着新时代的开始。
那外族紫府的族群被贬为奴,世代为墨鳞蛟服役。那些曾经助纣为虐的族人,被押往矿场和渔场,在皮鞭和咒骂声中度过余生。
瀛峙闭关巩固修为,瀛彻闭关养伤。两位紫府大能,同时进入静室,闭关不出。那两间静室的大门紧紧闭合,阵法光芒隐隐流转,将内外的气息完全隔绝。
瀛泽接手族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本就很沉稳,如今独当一面,更显出几分族长风范。每日清晨,他召集族老议事;每日午后,他巡视各处,检查防务;每日入夜,他批阅文书,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
那些族老们原本还有些担心,怕他年轻压不住场面。但几日下来,众人便发现,这位大公子虽然年轻,但处事老练,决断果敢,颇有乃父之风。
而瀛胤,则开始了他的对外联络生涯。
一开始,他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第一次出使鲛人族,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鲛人族长看着他,眼中满是玩味,就差没笑出声来。
但慢慢地,他开始适应,开始学习,开始成长。
他学着观察对方的神色,学着揣摩对方的意图,学着在谈判中把握分寸。他的口才和见识,让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顺。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如今见了他,都会由衷的客客气气喊一声胤公子。
但他依旧每日抽出时间,来找林青阳学剑。
无论多忙,无论多累,他从不间断。
林青阳看着他的成长,心中欣慰。欣慰他已经能独当一面,成为族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而他自己,也在这些时日里,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完美道基运转如意,剑元更加凝实,距离筑基巅峰,只差临门一脚。每日清晨,他都在院中练剑,一遍又一遍,揣摩着《青梧剑引》中的每一式。
那桃花枝的感应,越来越强。
它在掌心中微微发热,那股指向北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北方呼唤着他,催促着他。
他知道,该走了。
这一日,阳光正好。
瀛胤处理完族中事务,照例来找林青阳学剑。
两人在院中对练了一个时辰,瀛胤进步飞快,已经能与林青阳对上十几招而不落下风。收剑时,他浑身是汗,却满脸兴奋。
“林道友,我今天这招使得怎么样?”
林青阳点点头:“不错,发力更顺畅了。不过转招时还有破绽,再练练。”
瀛胤嘿嘿一笑,拉着林青阳往外走:
“走,去灵膳堂,我请客!今天谈成了一笔大买卖,得庆祝庆祝!”
林青阳失笑,跟着他去了。
灵膳堂中,几个年轻一辈的核心人物都在。
瀛泽坐在主位,面前堆着一摞文书,正在翻阅。见林青阳进来,他连忙起身,抱拳道:
“林道友来了,快请坐。”
瀛涛正大口吃肉,见林青阳进来,咧嘴笑道:
“林道友,今天有新鲜的海产,刚送来的,快来尝尝!”
瀛轶在一旁温婉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几个在潜鳞会上表现优异的年轻族人也在,见到林青阳,纷纷起身行礼,眼中满是敬意。
林青阳被让到上座。
众人落座时,自然而然以他为主。瀛泽亲自给他斟酒,瀛涛把最好的肉往他面前推,瀛轶细心地给他布菜。那几个年轻族人更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崇拜。
瀛胤坐在他旁边,举起酒杯,笑道:“来,林道友,我敬你一杯!若不是你,我们早就……总之,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了!”
他一饮而尽。
瀛涛也举起酒杯,嚷嚷道:
“对对对,林道友,我也敬你!你救了我爹,救了我二叔,还救了整个墨鳞蛟一族!这杯酒,必须喝!”
他仰头干了。
瀛轶也举杯,温婉道:
“林道友,你对我族的恩情,我们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几个年轻族人也纷纷举杯,向林青阳敬酒。
林青阳一一回应,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青阳放下酒杯,忽然开口:
“诸位,林某有一事相告。”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
林青阳缓缓道:“明日,林某便要向各位辞行了。”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大惊。
瀛胤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急声道:
“林道友!你说什么?!你要走?!”
瀛涛也急了,放下手中的肉,嚷嚷道:
“林道友,可是我们招待不周?还是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我们改!”
几个年轻族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舍,纷纷出言挽留。
“请再多留几日吧!”
“是啊林道友,我们还想跟你学剑呢!”
七嘴八舌,言语间满是真诚的不舍。
林青阳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微笑道:
“诸位不必如此。林某来南海,本就是为了在那个传承秘境中寻找线索。如今线索已经找到,墨鳞蛟一族也已呈现欣欣向荣之相,林某也该继续踏上旅程了。”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在赤鸾一族那边,还有一位朋友,一直吵吵着让我北上去见一面呢。”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瀛胤眨眨眼,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林道友,赤鸾一族……可是鸾属啊。鸾属多出女修,且多为美人。林兄此去,莫不是……”
他没说完,但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众人闻言,纷纷哄笑起来。瀛涛更是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桌上的盘子都震下去。
“哈哈哈哈!林道友,原来你是去会佳人!”
“难怪急着走,原来是佳人有约!”
那几个年轻族人也跟着起哄,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林青阳无奈,解释道:
“那位朋友,不过是有缘而交的朋友,你们莫要多想。”
瀛澜掩嘴笑道:
“林道友,你不用解释。我们都懂。那位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林青阳哭笑不得,只能摇头叹气:
“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瀛胤凑过来,一脸促狭:
“林道友,你跟我老实交代,那位朋友,是不是你在丹华城认识的那个赤鸾公主?我听你说过,叫赤凝对吧?”
林青阳一怔:“你怎么知道?”
瀛胤嘿嘿一笑:
“你之前提过几次,我记住了。赤鸾小公主,那可是鸾属嫡系,听说长得很漂亮。林道友,你眼光不错啊!”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林青阳无奈至极,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解释。
笑闹过后,众人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瀛泽端起酒杯,郑重道:
“林道友,你对我族有大恩,我等皆铭记在心。你此去,路途遥远,凶险未卜,还请千万保重。”
林青阳点头:“多谢瀛泽兄。”
瀛涛也道:“林道友,路上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传讯回来。墨鳞蛟一族,永远是你的后盾。”
林青阳心中一暖:“会的。”
瀛轶轻声道:
“林道友,一路顺风。若有时间,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林青阳看着她,郑重道:
“会的。等那边事了,林某一定回来。”
瀛胤也撑着笑道:
“林道友,你答应过我的,要回来喝酒。可不能食言!”眼中满是真诚的不舍
林青阳郑重点头:“会的。到时候,不醉不归。”
瀛胤用力点头。
众人纷纷举杯,共饮此杯。
酒罢,瀛泽道:
“林道友明日启程,我等一定要好好送送。今晚便不打扰了,明日一早,我等来送你。”
林青阳本想婉拒,但见众人一片诚挚,只得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
林青阳独自回到他的小院中,望着北方天空。
月光如水,洒落在他身上。夜风吹过,带来海水的咸腥。远处海浪拍岸,一声一声,如同心跳。
而那股指向北方的感应,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静室。
明日,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