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站在门口,被詹姆士先生那句话钉在了原地。他转过身来,看着詹姆士先生那张脸——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等他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可这个问题一点都不简单。炸桥,是一件很专业的事情。他在豪恩斯洛农场时学过爆破,但因为七.七事变的爆发,他没有完成剩余的课程,就提前返回了国内。
他见过炸桥。在西班牙见过国际纵队炸桥。那一次,共和军用的是专业爆破器材,动手的是受过训练的工兵。桥面先被切断,桥墩再被炸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地面都在抖,桥上的钢梁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折断,最后扎进河里。
可那是国际纵队,人员来自全世界,有德国的化学家,有美国的工程师,有波兰的矿工……这些人汇聚到一起,人才辈出,什么样的难题都能解决。
可再看自己手底下能用的,就是安连奎那一百多号人。这帮人枪法好,身手好,胆子也大。在东北绿林里活下来的老匪,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他们懂爆破吗?
王汉彰在心里问自己。答案很清楚。不懂。
安连奎的人,打家劫舍是行家。砸响窑、绑童子、野外生存,这些事他们干得利索。可炸桥是技术活,不是胆子大就能干的。你知道炸药放哪儿吗?你知道放多少吗?你知道怎么起爆吗?你知道先炸哪边、后炸哪边吗?
不知道。
王汉彰又想到泰隆洋行那帮弟兄。他们在城里活动都是一把好手,跟踪盯梢不是问题,化妆侦查装什么像什么,就算是日本特务也未必能分辨出来。可这些人出了城就不灵了。铁路边上的岗楼、巡逻的警备队、来回的巡道车,这些都是在城里没有遇到过的。
詹姆士先生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看着王汉彰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开口说:“你刚才在浴池里跟陈恭澍说得头头是道,桥墩塌了、桥面断了、日本人没十天半拉月修不好。那些话你是在脑子里推演过的,还是在嘴上推演过的?”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知道詹姆士先生问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在问他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干成。詹姆士先生继续说:“炸桥,不是往桥上一扔炸药包就完事了。你先要搞清楚那座桥的结构,钢梁是铆接的还是焊接的,桥墩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桥面是什么材料铺的。你还要搞清楚炸药放在哪个位置,用多少量,怎么起爆。”
王汉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詹姆士先生没有停,语气仍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王汉彰脑子里钉:“你还要搞清楚炸药放在哪个位置,用多少量,怎么起爆。炸药少了,炸不断。炸药多了,可能只崩掉一层皮。钢梁桥和砖石桥不一样。钢梁塑性好,延展性强,你炸个窟窿,它未必塌。日本人用枕木一垫,钢轨一铺,轻车就能过去。你要是只把桥面炸出一个洞,他们半天就能焊好。”
王汉彰听着,后背开始发凉。
詹姆士先生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走到书桌旁,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道平行的线。
“这是钢梁。”
他又在两道线下面画了两个方块。
“这是桥墩。”
然后他在钢梁和桥墩之间点了一个小点。
“这是支座。桥上所有的重量,都要通过这个支座传到桥墩上。你要是只炸钢梁,钢梁变形了,日本人可以换。你要是只炸桥面,桥面塌了,日本人可以铺。可你要是把支座和桥墩连接的地方切断,再让桥墩失去支撑,整座桥就完了。”
王汉彰盯着那个小点,喉咙发干。
詹姆士先生把铅笔放下,继续说:“可问题是,你知道支座在哪儿吗?你知道桥墩的水泥标号吗?不同的水泥标号,对应不同的装药量,哪个桥墩最关键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就炸不了。”
他顿了顿,又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个小点:“支座不是一块铁板那么简单。固定支座和活动支座不一样。固定支座要承受列车制动时的水平力,活动支座要留给钢梁热胀冷缩的余地。你炸错了,钢梁可能只是挪一挪,不会掉。可你要是把固定支座那头的锚栓切断,再把活动支座那头的辊轴卡死,钢梁就会像一根扁担被人抽了肩膀,整跨都得下来。”
王汉彰听到这里,才真正明白詹姆士先生为什么一直问“会不会炸”。他原先以为,炸桥无非是选个夜里,摸到桥下,把炸药包塞在桥墩上,点了就跑。可詹姆士先生说的这些,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事?支座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詹姆士先生问的不是“想不想炸”,而是“会不会炸”。一座二十来米长的钢梁铁路桥,水泥桥墩,要把它炸得短时间内无法修复,不是几包炸药就能解决的。
炸桥面容易,炸了钢梁可以换新的。可要炸桥墩,那就需要足够的炸药量和精确的爆破位置,才能把水泥桥墩彻底炸断,让它塌进河里。否则日本人用几天时间就能把桥架回去,那炸了也等于没炸。
“还有,”詹姆士先生把纸转了个方向,“钢梁桥有上承式,也有下承式。上承式是列车走在钢梁上面,下承式是列车走在钢梁中间。唐官屯铁桥是哪一种?桥面系是明桥面还是道砟桥面?钢梁是铆接还是焊接?铆接的节点,炸断几排铆钉,它可能只是变形;焊接的节点,一断就是脆断。桥墩是实心混凝土,还是空心墩?基础是扩大基础,还是桩基、沉井?这些不同,装药位置和药量都不一样。”
王汉彰听得头皮发紧。他在豪恩斯洛农场课堂上记过笔记,知道炸药有密度,知道起爆顺序,知道安全距离。可那些知识都是写在纸上的。纸上的东西,放到唐官屯铁桥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詹姆士先生又说:“爆破不是把炸药堆上去就完了。药包要放在桥墩的受力关键部位。外部药包得贴紧,不能有空隙。空隙一多,爆轰波就泄了。要用药量公式估算,按混凝土标号、截面尺寸、钢筋密度来算。药量少了,只崩掉一层皮;药量多了,可能把河床炸坏,桥墩却还站着。”
“起爆也有讲究。电雷管要同步,导爆索要串成网。先炸支座,让钢梁失去约束;隔半秒,再炸桥墩。半秒,钢梁会先动,等它把力传到残墩上,第二响正好把墩子连根切断。要是同时炸,钢梁可能被残墩卡住;要是先炸桥墩,钢梁一头搭在残墩上,日本人垫上枕木,铺上钢轨,轻车就能过去。”
王汉彰的额头上渗出汗来,詹姆士先生讲的这些,即便是他在豪恩斯洛农场受过训,听起来也是如同天书。
他这才知道,炸桥不是胆子大就能干的。胆子大,最多是敢死。可炸桥要的是计算,是图纸,是训练,是经验。没有这些,炸药包送上去,也就是听个响。
他认识的人里面,懂爆破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陈恭澍,军统那边有专业的爆破人员,可陈恭澍刚才明说了“有心无力”。
另一个是赤党,赤党在华北的游击队天天炸铁路、炸公路,爆破经验有的是。可赤党在天津的行动人员已经被日本人摧毁了,常先生也联系不上。
他在心里把这两条路都堵死了,然后又把思路转回到自己身上。自己在英国受训的时候,学过基础的爆破原理。可那是课堂上的东西,没有动过真格的。他记得炸药密度,记得起爆顺序,记得安全距离。可这些知识,放到唐官屯铁桥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为了争取能挤上牌桌,不管成与不成,自己也要赶鸭子上架了!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道:“我在豪恩斯洛农场时学过一点爆破,大概的原理我明白,就是没有经过实践。反正唐官屯铁桥也不是很长,实在不行我 ……”
“你这是在胡闹!”
王汉彰的话还没有说完,詹姆士先生就直接打断了他。
詹姆士先生沉着脸,严肃地说道:“做情报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在没有周密计划的情况下贸然行事。炸断铁桥是你现在唯一能够自保的机会,可你却不珍惜这次机会。你以为这样的机会总会有吗?如果一次爆破不成功,附近的日军很快就会赶过来,你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
王汉彰当然也知道炸桥的机会只有一次。
可自己的手里根本没有专业的爆破人才,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次机会就这么溜走吧。
想到这,他叹了口气,说:“先生,我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如果不能尽快炸断唐官屯铁桥,一旦日军缓过劲来,猛攻临沂城,庞炳勋的那支杂牌军,迟早有顶不住的时候。日军的第十师团和第四师团兵合一处,这座桥炸与不炸,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
詹姆士先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指着王汉彰说:“想要爆破一座铁桥,首先要弄清楚这座桥的结构。炸钢梁桥不是随便放一堆炸药就行。钢梁塑性好、延展性强,炸个窟窿它未必塌,反而可能让日军很快焊好。要让铁桥长时间不能通车,必须切断传力链上的关键环节。”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现在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搞到唐官屯铁桥的建筑图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津浦铁路北段是由德国总工程司德浦弥勒及其麾下德籍工程师团队勘探、设计、督造的。原始的设计图纸应该存在天津地方铁路局的档案室。当然,原来的德租界,也就是现在的天津市特别第一区公署,可能也存有津浦铁路线的档案资料。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尽快拿到设计图纸!”
天津铁路局和特一区公署,王汉彰在里面都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弄出来一份前清时期的档案,不算嘛难事。但问题是,即便是自己拿到了唐官屯铁桥的设计图纸,又有谁能去爆破铁桥?
詹姆士先生看出了王汉彰的疑惑,开口说:“爆破需要的炸药和专业爆破人员你不用担心,我自然会解决的。你现在首先要拿到图纸!”
王汉彰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口说:“好的,先生,我这就去办!”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刚才沉了许多。炸桥这件事,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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