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个泰昌大营,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和露天厨房。
鲁班带着工匠,就在离大营五里地的一处高坡上,开始搭建那座通天望楼。
没有图纸,所有的尺寸和结构都在鲁班的脑子里。
数百名工匠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个人身体上的无数只手脚,配合得天衣无缝。巨大的原木被一根根削出卯榫,用滑轮吊上半空,再由等在上面的工匠用大锤砸进去。
“砰、砰、砰”的闷响,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每一个经过那里的泰昌士兵,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们能看见那座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节一节地往上长。
第一天,地基打好,立起了四根主梁。
第二天,望楼已经高过了营地里最高的旗杆。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根横梁被安放上去时,一座高达二十丈的巨型木塔,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平原之上。
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西边连绵的群山。
而大营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伙夫们把成群的牛羊杀了,大块的肉扔进一口口直径超过一丈的大铁锅里炖。光是烧火的木柴,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肉香飘出几十里地。
士兵们解了甲,三五成群地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这是陛下特许的。
常遇春抱着一个酒坛子,找到了正在一块大石头上擦拭弓箭的养由基。
“我说,老养。”常遇春打了个酒嗝,“三天了,你就坐在这擦你那把破弓。肉不吃,酒不喝,你这是要成仙?”
养由基没睁眼,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他擦的不是弓,是箭。
一支通体黝黑的铁箭。箭头不是常见的三棱形,而是螺旋状,像一个钻头。
“这玩意儿,真能射三里地?”常遇春凑过去,想摸摸那支箭。
养由基的手指轻轻一动,躲开了。
“三里,还是五里,没区别。”养由基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只要眼睛能看到,就能射到。”
常遇春没话了。
他觉得跟这些怪物聊天,很伤自尊。
他抱着酒坛子,又晃悠到吕布那边。
吕布没喝酒,也没吃肉。他一个人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那座已经完工的望楼,还有望楼旁边,那个坐在石头上的人影。
“奉先。”常遇春把酒坛子递过去。
吕布没接。
“你说,陛下从哪找来这么多怪物?”吕布忽然问。
常遇春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咱们不也是怪物?”
吕布摇了摇头。
“不一样。”他看着养由基的方向,“我们的武艺,是杀人技。他的,是道。”
与此同时,三里之外的散关。
昭明太子燕文昊,也站在关城的城楼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铜管,也在看远处泰昌大营的动静。
“太子殿下,泰昌那边,好像在盖房子。”一个副将凑过来说。
燕文昊放下了铜管。
“是望楼。”他说,“朱平安想站得高一点,看看朕这散关的风景。”
副将笑了。
“他们是不是傻了?花那么大力气盖个木头架子,能有什么用?难道他们还想用弓箭射到咱们城头上来?”
城楼上的昭明将士们,都跟着笑了起来。
三里地,别说弓箭,就是泰昌的火炮,也打不到这么远。
燕文昊没笑。
他总觉得,朱平安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关内守备,再加一倍。”燕文昊下令,“告诉手下的弟兄们,别被泰昌的烟火气骗了。他们吃的肉越香,喝的酒越烈,就说明朱平安的心里,越没底。”
“是。”副将领命退下。
燕文昊又拿起铜管,看向泰昌大营的方向。
他看到泰昌的士兵在喝酒吃肉,在营地里摔跤角力。
他甚至能闻到顺风飘来的肉香。
这让他更加确定,朱平安已经黔驴技穷了。
他走到城楼的另一边。
一根长长的木杆从城墙上伸出去,木杆的尽头,用一根粗麻绳,吊着一个人。
赵景曜。
他还没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吊了三天,他的脸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嘴唇上全是裂开的口子。
“朱平安……”赵景曜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知道,朱平安一定在看他。
但他不恨朱平安了。
他现在只恨燕文昊,这个把他当狗一样吊在这里的昭明太子。
第三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泰昌大营的鼓声,如同滚雷一般,响彻整个原野。
四十万大军,列成整齐的方阵,开出大营。
他们没有带攻城的云梯,也没有推着沉重的火炮。
他们只是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离散关一里地的地方,停下。
然后,所有士兵,都盘腿坐了下来。
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演出。
散关城楼上,燕文昊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不知道朱平安要干什么。
但这种未知的、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全军戒备!”他厉声下令。
城头上的十五万昭明禁军,刀出鞘,箭上弦,死死地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泰昌军阵。
太阳从东方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那座高达二十丈的望楼上。
一个身影,顺着望楼的木梯,一步一步,走上了顶端。
他背着一张巨大的弓。
养由基。
他站在望楼的最高处,脚下的木板,只有一尺宽。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松树。
他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了那支螺旋箭头的铁箭,搭在弓弦上。
他没有立刻拉弓。
他只是闭着眼,感受着风。
从这里,到散关城头,三里,一千五百步。
风从西边来,带着雪山的寒意。风力三级,风速不快,但很稳。
城楼上,燕文昊也看见了那个站在望楼顶上的人。
他拿着铜管,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搭上了一支箭。
燕文昊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想干什么?
他真的想从三里之外,用一支箭,射到这里来?
“哈哈哈哈……”
城楼上,一个昭明将领忍不住大笑起来。
“痴心妄想!他以为他是神仙吗?”
笑声还没落。
望楼顶上,养由基睁开了眼。
他左脚前半步,腰部发力,双臂一展。
那张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拉开的巨弓,被他缓缓拉开,弓身弯成了一个完美的满月。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下每一个泰昌士兵的耳朵里。
也传到了散关城楼上,每一个昭明将士的耳朵里。
城楼上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