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把陆晨的奏报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不是没看清楚,是在想怎么收拾这帮人。
五百一十二个学子,过半数联名上书要地。两百多个人,胆子不小。
朱平安把奏报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他没生气。准确地说,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人性就是这样。帮着别人分完了肉,手上沾了油,不往自己嘴里塞一口,心里不舒坦。
问题是,这口肉不能让他们吃。
今天给了地,明天就要官。后天就敢把百姓重新踩在脚底下。新的世家大族用不了二十年就会冒出来。朱平安刚花了那么大力气把旧的砍掉,不可能让新的长出来。
“曹正淳。”
“奴婢在。”
“拟旨。传给陆晨。”
朱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联名上书要地的学子,名字全部记下来。即日起,停止一切职务。就地等候处置。”
曹正淳提笔记录。
“另外,从这批人里面挑出带头的三个。查清楚是谁牵的头,谁写的联名书。查完之后,不用送回京城。就在当地,当着所有学子和百姓的面,摘掉官帽,剥去官服,打二十杖。然后发配去修路。修三年。”
曹正淳笔没停。
“剩下跟着签名的,全部降一级使用。从知县降成主簿,从主簿降成书吏。原来管一个县的,现在去村里当甲长。干满两年,考评合格了再说。”
朱平安把茶杯放下。
“最后一条。让王猛再选三百人,补上空缺。这一批,出发前先在京城考一场。考题就一道:你为什么不能拿百姓的地。写不明白的,不用去了。”
曹正淳写完,吹干墨迹,呈上来过目。
朱平安扫了一眼,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告诉陆晨,朕派你们下去,是让百姓信朝廷。不是让百姓信你们。谁把自己当爷,朕就让他去当孙子。”
写完,递给曹正淳。
“八百里加急,今天就发。”
曹正淳退下。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事不大,但必须快刀斩乱麻。新附之地的百姓刚拿到田契,手里的东西还没捂热乎,要是听说分地的官员自己也在抢地,那朝廷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信誉,一夜之间就得塌。
杀鸡儆猴,越早越好。
三天后。
青州府衙。
陆晨接到了圣旨。
他跪在地上听完,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怕的。
联名上书这事,他在奏报里写了。但他没想到圣旨来得这么快,处置得这么狠。
他站起来,把圣旨收好,叫来孙奇。
“你去把那些签了名的人全叫到府衙大堂来。”
孙奇问:“怎么说?”
“就说陛下有赏赐。”
孙奇张了张嘴,没问第二句。他看陆晨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
二百四十一名学子聚在青州府衙大堂。
人挤人,站都站不开。有些人脸上还带着笑,以为朝廷真要发赏。毕竟他们觉得自己辛苦了这么久,要点好处不过分。
为首的三个人站在最前面。一个姓周,一个姓陈,还有一个姓马。周姓的那个年纪最大,三十出头,是这次联名书的起草人。
陆晨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捧着圣旨。
“都跪下。”
二百多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陆晨展开圣旨,念了。
念到“停止一切职务”的时候,堂下开始有人变脸色。
念到“带头三人当众打二十杖,发配修路三年”的时候,周姓学子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趴在地上。
念到“剩下签名者全部降级使用”的时候,整个大堂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鸟叫。
陆晨念完了。把圣旨卷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周明远,陈守义,马文才。出列。”
三个人被点了名,腿都在抖。周明远想辩解,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两名锦衣卫校尉走上来。不用人吩咐,直接动手。
摘帽。
剥衣。
三个人被扒得只剩内衫,光着脚站在大堂中间。
“抬板子。”
衙役抬来长条板凳和水火棍。
周明远终于喊出声了:“陆大人!我等为朝廷效力数月,风餐露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几亩地怎么了?那些泥腿子分了几十亩,我们要十亩都不行吗?”
陆晨看着他。
“你说得对。你是有苦劳。”
陆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
“可你忘了一件事。那些地,是陛下的。你跟陛下要东西,得陛下开口给你。不是你自己伸手拿。”
周明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了。
“打。”
二十杖,不轻不重,打在后背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周明远从第五杖开始叫,到第十杖就没声了。
二百多个学子跪在地上,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打完之后,三个人被拖了出去。
陆晨站在堂上,扫了一圈底下这些人。
“你们的新任命,三天内下来。该去哪去哪。有不服的,现在就可以把官服脱了,回家种地。朝廷不缺你们这几个人。”
没有人脱官服。
没有人说不服。
大堂外面,围观的百姓把府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三个穿着内衫的读书人被拖出去装上了囚车,往西边修路工地的方向去了。
消息传开了。
传得很快。
在何平县,在云台县,在青阳全境,百姓们都在议论一件事。
泰昌的皇帝,连自己人都收拾。
帮朝廷分地的官员想贪老百姓的地,直接被剥了官打了板子去修路。
这个消息比分地本身还让人安心。
因为老百姓最怕的,不是有人来抢。而是抢他们东西的人,跟朝廷是一伙的。
现在他们知道了。
朝廷跟他们站在一起。
泰昌京城。
朱平安收到了陆晨回报执行结果的折子。
他翻了两页,放下了。
该办的事办了,不用多看。
他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份东西。是王猛昨天递上来的新一批候选官员名单。三百人,个个履历清白,出身寒门。
朱平安在名单的第一页写了个“阅”字,让人送回吏部。
然后他又拿起了鲁班今天送来的试验进度条子。条子上说,三种粉末混合后第一次点火,炸碎了一个陶罐。鲁班在条子末尾画了个小人,小人旁边写着四个字:“罐子没了。”
朱平安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他把条子收进抽屉里,锁上。
窗外的日头很长。夏天快到了。
再熬几个月,就是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