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上京城。
米铺的木板门被人用石头砸开,一群饿红了眼的人冲了进去。
铺子里早就空了,连耗子都找不到一粒米。
有人从米缸底下,刮出了一把混着泥的陈米,立刻被身边的人扑倒,几只手伸过去,在你争我夺中,那点米撒了一地。
这样的场景,在上京城的每一条街巷上演。
金银在一夜之间消失,泰昌的宝钞变成了废纸。永熙朝廷新印的交子,连买一张草纸都不够。
物价已经没有意义,人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以物易物,或是直接动手去抢。
秩序崩塌了。
紫宸殿内,熏香也盖不住一股腐朽的味道。
皇帝萧景琰的面色和殿外的天一样灰败。
户部尚书张延龄跪在地上,哭得像个挨了打的孩子。
“陛下,国库里最后的二十万两银子,昨天夜里被看守的禁军抢了。他们,他们拿着银子跑了。”
兵部尚书的腿肚子在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前几天,他还因为平白得了五万匹战马而沾沾自喜。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战马,那是五万张催命符。
“钱裕呢?”萧景琰的声音沙哑,“把钱裕给朕找来!”
半个时辰后,被人从家里架出来的钱裕,被拖进了大殿。
他还是穿着那身旧官服,头发更乱了,人也更老了。
“钱爱卿。”萧景琰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扶起他,“是朕错了,朕当初要是听你的话……”
钱裕没有让他扶,自己站稳了。
他看着满朝的王公大臣,这些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陛下,现在说这些,晚了。”钱裕的声音很平静。
“不晚,不晚。”萧景琰抓着他的袖子,“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是两朝元老,你一定有办法的。”
钱裕摇了摇头。
“永熙的血,已经被抽干了。现在,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
他挣开萧景琰的手,走到大殿中央。
“臣,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快说!”
“向靖亲王求援。”钱裕说出这六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靖亲王殿下,率领二十万大军,回京勤王。用兵马,强行稳住上京的局势。然后,放弃边境七州,将所有人口和物资内迁。我们,退守中原。”
放弃边境七州。
这个提议一出,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意味着,永熙王朝将失去一半的疆土。
“这……”萧景琰犹豫了,“靖亲王他……会听朕的吗?”
钱裕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其实皇帝自己心里有答案。
一个手握二十万精兵,新得了五万匹战马的亲王,会听一个国库空虚,连禁军都控制不住的皇帝的命令吗?
勤王?
怕是引狼入室。
永熙,北境。
靖亲王萧晏辞的大帐内,灯火通明。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上京来的求援信,而是一份泰昌商行送来的账单。
账单上,详细记录了他用粮食换来的五万匹战马,每一匹的来源,价格,都清清楚楚。
而在账单的末尾,还附赠了一份东西。
一张由沈万三亲笔签发的,面额一百万两白银的泰昌宝钞汇票。
一个信使模样的中年人,站在帐下,神态恭敬。
“王爷,我家主人说了。这五万匹战马,算是贺礼。这张汇票,是定金。”
萧晏辞放下手里的账单,眼神锐利。
“什么贺礼?什么定金?”
“贺王爷,登临九五。定金,是定下整个永熙的江山。”信使不卑不亢地回答。
萧晏辞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信使看了很久。
“朱平安,好大的手笔。”
信使笑了笑:“我家陛下说,聪明人,应该跟聪明人合作。永熙的烂摊子,您来收拾。泰昌,只要您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王爷登基之后,永熙,永世为泰昌藩属,岁岁来朝,年年纳贡。”
萧晏辞沉默了。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是优厚。
朱平安没有要他的土地,没有要他的兵马,只是要一个名分。
一个,让他萧晏辞,从乱臣贼子,变成名正言顺新皇帝的名分。
代价,是永熙从此要对泰昌,俯首称臣。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替我,谢过泰昌皇帝。”
他拿起桌上的那张汇票,仔细地收进怀里。
“告诉他,朕,应了。”
泰昌,御书房。
朱平安看着曹正淳呈上来的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晏辞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唾手可得的皇位。
“陛下,靖亲王已经起兵了。”曹正淳低声汇报道,“他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奸佞’。上京的禁军,望风而降。怕是用不了半个月,他就能坐上那张龙椅。”
“嗯。”朱平安应了一声,“让岳飞和霍去病,各率五万兵马,进驻永熙边境。告诉他们,只驻扎,不深入。除非,萧晏辞请我们进去‘帮忙’。”
朱平安用手指,在堪舆图上,永熙的疆域上画了一个圈。
“一头吃饱了的狼,总比一群饿疯了的狗,要好管理。”
曹正淳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朱平安又叫住了他。
“天都那边,贾诩有消息传回来吗?”
“回陛下,有。”曹正淳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密信,“贾大人说,您让他在粮食里加的东西,已经起效了。北邙的军营里,最近半个月,已经有上千名士兵,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战力大减。南宫瑾焦头烂额,正在满世界找大夫。”
朱平安接过密信,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水土不服?”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这个说法不错。”
他下的药,不是毒药。
只是一种能让人浑身无力,慢性腹泻的巴豆粉。
剂量很小,吃不死人,但能让一支军队,彻底丧失战斗力。
南宫瑾以为自己除掉了左贤王,就能高枕无忧。
他不知道,他的十万大军,正在慢慢变成十万个病秧子。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南方的昭明和青阳,已经被王阳明和那些学子,梳理得服服帖帖。
西边的永熙,也很快会换上一个听话的主人。
棋盘上,碍事的棋子,都清理得差不多了。
“传旨兵部。”朱平安看着北方,声音平静。
“让戚继光,准备一下。”
“今年的秋天,可能会提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