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的天职,是赚钱。用一文钱,赚回两文钱,那是本事。用一两银子,撬动一百两银子的买卖,那是天才。
可现在,皇帝让他做的,是用一百两真金白银,去换别人手里的一堆废纸。
这不是做买卖,这是拿刀子,一刀一刀割自己的肉。
“陛下……”沈万三的声音发干,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国库……国库撑不住。永熙虽不如我泰昌,但疆域辽阔,人口数千万,市面上流通的钱银,是个天文数字。我们……我们换不起。”
朱平安走回龙椅,坐下。他没有看沈万三,只是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沈爱卿,朕再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永熙的百姓,信他们的朝廷,还是信他们手里的银子?”
沈万三一愣,这个问题,他不用想就能回答:“自然是信银子。乱世之中,黄金白银才是硬通货。朝廷的交子,说不定哪天就作废了。”
“那如果,朕让他们的银子,也作废呢?”朱平安的声音很轻。
沈万三的脑子,嗡的一声。
让银子作废?银子怎么可能作废?那是千百年来,人人都认的东西。
朱平安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终于转过头,正视着他。
“朕的宝钞,为什么值钱?”
“因为……因为信誉。”沈万三下意识地回答,“玲珑阁在各地的商铺,都可以用宝钞兑换等价的粮食、布匹、食盐。百姓拿着宝钞,心里不慌。”
“对。因为信誉。”朱平安点了点头,“因为朕的背后,站着整个泰昌的国库,站着堆积如山的物资。”
“那永熙的朝廷呢?”朱平安继续问,“它的背后有什么?它的国库,早就被靖亲王萧晏辞和各路世家掏空了。它的交子,除了在上京城里还能用,出了城,就是一张废纸。百姓真正信的,是金银铜钱。”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沈万三面前。
“所以,朕要你做的,就是用我们最强的‘信誉’,去攻击他们唯一的‘信誉’。”
“朕要你在永熙全境,开设一千个,不,一万个兑换点。用我们的宝钞,高价收购他们手里所有的金、银、铜。百姓拿一两银子过来,你就给他一两二钱的宝钞。他们拿一百文铜钱过来,你就给他一百二十文的宝钞。”
沈万三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高价收购?这不是割肉,这是请人来凌迟自己。
“百姓是聪明的。当他们发现,泰昌的宝钞不仅能买到东西,还能凭空多出两成利钱时,他们会怎么做?”朱平安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会疯了一样,把家里藏着掖着的所有金银铜钱都拿出来,换成我们的宝钞。”
“当市面上所有的硬通货,都变成了我们的宝钞时,永熙的经济,会怎么样?”
沈万三的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他顺着朱平安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可怕的场景,在他脑海中浮现。
永熙的市面上,再也看不到金银。百姓手里,拿的全是泰昌的宝钞。他们用泰昌的宝钞,去买东西,去交税。永熙的朝廷,收上来一堆泰昌的废纸。而他们自己的国库,早就空了。
这等于,整个永熙的经济命脉,都被人掐住了。
“然后呢?”朱平安看着他,眼神幽深,“朕只需要下一道旨意,宣布泰昌宝钞在永熙境内,贬值一半。或者,干脆作废。”
沈万三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不敢想下去了。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整个永熙,会瞬间崩溃。物价飞涨,百姓手里的钱变成废纸,恐慌会蔓延到每一个角落。不用泰昌的一兵一卒,一个庞大的王朝,就会从内部,彻底烂掉。
“臣……臣明白了。”沈万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磕了下去,这一次,是五体投地。
他看着朱平安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君主。
而是在看一尊神。
用算盘杀人。这比用刀子,狠毒一万倍。
“去办吧。”朱平安挥了挥手,“钱不够,就找萧何。人不够,就让曹正淳给你。朕只要结果。”
沈万三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站在殿外的青石板上,看着头顶的太阳,只觉得一阵眩晕。
何平县。
分地的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批田契,发到了百姓手上。整个县城,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之中。
陆晨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街上那些洋溢着笑容的脸,心里却没有太多轻松。
分地,只是第一步。
怎么让这些分到地的百姓,安安稳稳地种地,过上好日子,才是真正的难题。
“陆大哥,都弄完了。”孙奇走了过来,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全县二十三万亩地,八千七百户,一户不差,全都分完了。”
陆晨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抽出一本账册,翻了翻。
“接下来,才是硬仗。”
孙奇愣了一下:“还有什么事?地都分了,他们自己种不就行了?”
陆晨摇了摇头。“他们拿什么种?农具,种子,耕牛,这些东西,都被原来的世家大户垄断着。我们抄了他们的家,这些东西是充公了,但还远远不够分给八千多户人。”
孙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只想着分地,却忘了最根本的生产资料。
“那……那怎么办?”
“陛下早有安排。”陆晨合上账册,“我们的任务,是建立新的秩序。一个由官府主导的,公平的秩序。”
当天下午,县衙门口又贴出了新的告示。
告示上宣布,成立“何平县农商社”。
所有百姓,都可以用新分到的田契作为抵押,向农商社,低息贷款。
贷出来的,不是钱。
而是农具、种子和耕牛。
一柄铁犁,贷三个月,利息是一斗米。一头耕牛,用一天,租金是十文钱。
价格,公道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告示刚贴出去,农商社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黄县丞看着这一幕,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陆先生,还有他背后的那位皇帝,他们的手段,是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和钻空子的机会。
先杀人立威,再分地收心,最后用一个官办的农商社,将所有人的脖子,都套上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从今往后,这何平县的百姓,吃谁的饭,听谁的话,已经不言而喻了。
永熙,上京。
皇宫,紫宸殿。
皇帝萧景琰,正烦躁地看着一份奏报。
奏报是户部尚书呈上来的,上面写着,边境的粮价,又涨了三成。靖亲王萧晏辞,用这批粮食,从北邙的南宫瑾手里,换回来整整五万匹战马。
“好事!这是好事啊!”兵部尚书兴奋地说道,“我朝平添五万铁骑,军力大增!靖亲王殿下,真乃国之柱石!”
萧景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声音尖利。
“陛下!不好了!边境八百里加急!”
一份沾着尘土的急报,被送到了萧景琰的案头。
他拆开一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奏报上说,泰昌王朝,正在边境,用他们的宝钞,疯狂兑换金银。
兑换的比例,高得吓人。
边境的几个州府,已经出现了银钱枯竭的迹象。百姓们疯了一样,拿着银子去换泰昌的宝钞。
“泰昌想干什么?”萧景琰把奏报拍在桌子上,“他们钱多得没地方花了吗?”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叫钱裕,是前朝的户部尚书,因为得罪了靖亲王,被罢官闲置。
“陛下……”钱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是买卖。这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