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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报上只列了三项。

押粮军溃败,督粮官战死,五千辆粮车尽焚。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泰昌轻骑离开落雁谷后继续东进,领兵者疑为霍去病。

苏云策把军报按在沙盘上,指节抵住霍去病三个字。

两万轻骑绕过应平,深入昭明腹地,出手便烧掉三十万大军半个月的口粮。岳飞在城外压阵,霍去病在后方挑粮道,两人隔着数百里,却将应平夹在中间。

这份用兵,狠得没有退路。

副将站在案前,声音发涩。

“大将军,落雁谷逃回三千多人。消息已经传到西营,再有半日,全城都会听见。”

苏云策抬起军报,放到烛火上。

“传我军令,关闭四门,驿骑只进不出。”

火焰舔过纸角,黑灰落进铜盆。

“各营敢议论粮道者,斩。敢散布败讯者,连坐本队。”

副将抬起头。

“堵得住兵,堵不住他们的嘴。落雁谷的浓烟,城头都有人看见了。”

苏云策把最后一片纸灰碾灭。

“那就给他们一个能信的说法。”

“对外宣称落雁谷粮队已经改走盘龙道,烧掉的全是空车。城内胆敢质疑者,按泰昌细作处置。”

副将抱拳领命,走到帐门又停下。

“大将军,仓曹还在外面等候。他说城中存粮出了问题。”

苏云策抬手让人进来。

仓曹抱着三本粮册跪到案前,衣背已经湿透。

“大将军,各仓清点完了。”

“还能吃多久?”

仓曹把粮册翻到最后一页,声音越来越低。

“若按原定军粮发放,步卒每日两干一稀,骑军另加豆料,最多十日。”

苏云策盯着册上的朱字。

“战马呢?”

“草料还够十五日,豆料只够七日。若先保战马,人粮只能撑九日。”

三十万人困在一座城里,每日消耗都压在粮册上。落雁谷的粮一粒也运不进来,霍去病还在后方游弋,下一批粮能否出京都难说。

此时出城决战,正中岳飞下怀。

继续守城,军心会先被饥饿掏空。

苏云策抽出一支令签,丢到仓曹脚边。

“今日起,全军改为两稀一干。骑军豆料减半,非值守兵卒不得领夜食。”

仓曹没有捡令签。

“大将军,前军连战数日,伤兵也多。再减口粮,怕是有人闹营。”

苏云策抬起眼。

“粮仓空了,他们连闹的力气都不会有。”

仓曹咬住牙,捡起令签。

“末将照办。”

午时刚过,各营饭棚便架起了稀粥锅。

木勺从锅底搅过,捞不出几粒粟米。士卒端着陶碗排到营门,拿到手的干饼也比往日薄了近半。

西营一名老卒掰开饼,朝灶兵晃了晃。

“拿这东西喂鸟,鸟都得啄你。”

灶兵扣住木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嫌少便别吃,后面两千人等着。”

旁边的校尉一脚踹翻空桶。

“朝廷说援粮已经上路,昨日说快到盘龙道,今日便给全军减食。粮到底在哪?”

几名士卒捧着碗,没有接话。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伤兵蹲在墙边,把半块干饼塞进怀里。

“我弟在骑营。他那边也减了,马吃得比人多。”

校尉朝城外吐了口唾沫。

“岳飞堵门,霍去病烧粮,皇城那些大人只会催咱们守。等仓里见底,他们还能把圣旨煮了送来?”

巡营军士从街口赶到,将刀鞘砸在校尉后背。

“军中禁议粮道,你没听见?”

校尉踉跄两步,转身扣住刀柄。

周围士卒立刻退开,却没人替巡营军士让路。

巡营都尉赶来,扫过一张张发沉的面孔,手掌始终压着刀。

按苏云策的军令,此人该斩。

可这一刀落下,西营今日便会炸营。

都尉盯了校尉片刻,抬脚踢回陶碗。

“扣他三日军饷,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校尉捡起碗,嘴角扯了一下。

“饷都欠了两个月,再扣三日,真吓人。”

队伍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巡营都尉脸皮抽动,终究没拔刀,只带人匆匆离开。

这个消息很快送进中军帐。

苏云策听完,将西营名册推回案边。

“那个校尉不能杀。”

副将有些意外。

“军令刚下,若不杀,其他各营都会跟着议论。”

“杀了他,所有人都会觉得他说中了。”

苏云策点住西营的位置。

“把他调去北门守城,口粮照发。巡营都尉撤职,换个会带兵的过去。”

副将记下军令,又呈上一份清册。

“今早已有十七名士卒翻墙逃走,抓回九人。其余人可能去了泰昌军营。”

“抓回来的送去修城壕,别在营前斩。”

苏云策扫过帐内众将。

“岳飞正等着咱们自己杀人。谁替他递刀,本将先斩谁。”

帐外传来马蹄,守门亲兵掀开帐帘。

“大将军,皇城八百里加急。天使已经入城,手持陛下密旨,要您率诸将接旨。”

众将互相看了看。

他们等了一天,盼的是粮车。

来的却只有一匹快马。

密使踏进军帐,连沾灰的官靴都未换。他取出黄绢,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

“苏云策,跪下接旨。”

苏云策解下佩剑,单膝落地。

密使展开旨意。

“应平拥兵三十万,坐视泰昌轻骑侵入腹地,致使落雁谷粮草尽失。苏云策畏敌避战,贻误军机,着令三日之内全军出击,与岳飞决战。”

军帐内没人动。

密使把黄绢合起,递到苏云策面前。

“苏大将军,接旨吧。”

苏云策没有伸手。

“陛下可有援粮?”

密使掸了掸袖口。

“朝廷的粮,自会送来。”

“何时到?”

“这是户部的事。本使奉旨督战,只问你何时出兵。”

苏云策起身,手掌压住案角。

“城外地势已被岳飞摸透,曲江水位下降,水寨战船多半搁浅。此时全军出城,三十万人挤在三道壕沟之间,前军一败,后军连退路都没有。”

密使收回黄绢,鼻间发出一声轻哼。

“大将军讲了这么多,是想抗旨?”

一名昭明将领向前半步。

“天使,应平十日后便要断粮。朝廷要我们决战,总该把军粮送到。”

密使侧脸扫向他。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那将领牙关咬住,苏云策抬手将他拦下。

“本将只问一句。陛下要应平,还是要这三十万将士?”

密使将密旨拍在沙盘上。

“陛下要你的忠心。”

他的手指点住苏云策胸前。

“京中已有传言,说你拥兵自重,与岳飞私通信件。陛下仍肯给你三日,这是恩典。”

帐中几名将领同时握住刀柄。

苏云策盯着密使的手指,伸手拔出案边佩剑。

剑锋出鞘,贴着密使的袖口钉入沙盘,将那道黄绢压在应平城上。

密使后退半步,官帽撞歪,嘴上仍不肯退。

“苏云策,你想杀钦使?”

“你若懂兵,本将听你讲阵势。”

苏云策按住剑柄,声音压过帐外军鼓。

“你若只会拿陛下压人,便滚回应平城头看看。城外有岳飞,后方有霍去病,仓里只剩十日粮。”

“你让三十万人三日出城,拿什么打?”

密使扶正官帽,撕下被剑钉住的黄绢。

“这句话,本使会原样回禀陛下。”

苏云策松开剑柄。

“再加一句。应平若败,败在朝廷先断将士的饭。”

密使把破损的圣旨卷进袖中,走到帐门前才偏过脸。

“三日后不出兵,苏家满门入狱。大将军可以继续守。”

帐帘被甩开,密使登车离去。

苏云策站在沙盘前,望着应平城上那道剑痕。皇帝要他出城,岳飞也在等他出城,三十万人的命成了两边都想落下的筹码。

城外忽然擂起战鼓。

一名守城校尉冲进军帐。

“大将军,泰昌军出营了!”

苏云策抓起佩剑,带领众将登上东城。

岳飞没有推攻城车,也没有列弓阵。

数千名泰昌军士在护城河外架起百口大锅,将整扇猪羊肉投入沸水。军士抬来盐罐,当着城头守军的面撒进锅中。

风向正对城墙。

肉香越过壕沟,钻进昭明守军鼻中。

一名守城士卒端着半碗稀粥,喉头滚了几下。

城下,泰昌军士掀开最后一口锅盖。

岳飞策马停在百口大锅之前,抬头望向苏云策。

“苏大将军,饭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