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一眼城门洞。
里面有个人在扫地。
扫地。
司徒烈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打了十五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大军兵临城下,你城门大开?弹琴?
要么是疯了。
要么是里面有东西让他不怕。
“将军,要不要冲?”副将又问了一句。
司徒烈没回答。他在想。
容县城小。如果里面埋了伏兵,最多能藏多少人?一千?两千?就算藏了两千人,他五千人冲进去,还怕打不过?
但问题是,那个弹琴的人太镇定了。
这种镇定,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人面对五千大军,你让他装镇定,他手会抖。琴声会乱。
城楼上传来的琴声,平得跟水一样。连一个颤音都没有。
司徒烈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第一个:这是空城计,里没人,他在吓唬我。
第二个:城里有大量伏兵,等我进去就关门打狗。
第三个:这人是个疯子。
司徒烈排除了第三个。能坐在城楼上弹琴的人,不会是疯子。那两个书童站得很稳,端着东西手也不抖。小孩子装不了。
第一个和第二个,他拿不准。
“派人进去看。”司徒烈说。
副将点了点头。“多少人?”
“一百骑。从城门进去,沿大街走到底,能走多远走多远。有异常就退出来。”
副将转身去安排了。
一百骑兵被挑了出来。带队的是一个老练的百夫长,打过不少恶仗的那种。
百夫长策马来到司徒烈面前,抱拳。“将军。”
“进去转一圈。看到什么报么。别恋战。”
“是。”
百夫长调转马头,带着一百骑,小跑着朝城门去了。
司徒烈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百骑进了城门洞。
城楼上,那人还在弹琴。没抬头看一眼。
……
诸葛亮听到了马蹄声。
从城门下面传上来的。一百匹马。
他没看。
手指继续拨弦。心里在数。
一百人进去了。
他在等。
从城门到第一个巷口,骑马走的话,大约三十息。如果那些人走到第一个巷口,往左拐……
诸葛亮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些暗卫在哪。但他知道,如果真的有人在暗处保护他,那这一百个骑兵进了城,就不会再出来了。
如果没有人保护他呢?
那就真成空城计了。
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他继续弹。
……
城门洞里。
百夫长带着人进了城。
街很窄。两边是民房和店铺,大部分关了门。地上有车辙印,新的。有人在搬东西。
百夫长抬头看了一眼城楼。那个弹琴的人还在那里,低着头,手在动。
“往前走。”百夫长压低了声音。
一百骑兵继续往前。
过了第一个十字路口。
百夫长的耳朵动了一下。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城里应该有人。他进来之前看到有人在扫地。但现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将军,要不要再往前……”后面一个骑兵刚开口。
一根什么东西从左边巷子里飞了出来。
不是箭。
是一截断了的马缰。
百夫长还没反应过来,左边巷口冲出一匹黑马。马上骑着一个人。
那个人通体黑甲,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的刀又长又薄。
百夫长本能地举刀去挡。
没挡住。
那一刀从上往下劈,劈开了他的刀背,劈进了他的左肩。整个人被砍得从马上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匹马。第三匹。
左边巷口。右边巷口。前面。后面。
不到十匹马。
但每一匹马上的人,出刀的速度快到看不清。百夫长被劈下马的时候,前面三个骑兵已经倒了。
“有埋伏!退!”
有人在喊。但退不了。
后面的巷口也有人。
那些黑甲骑士不说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杀。
长街上变成了屠宰场。
一百骑兵挤在窄街里,马转不了身。前面的被砍,后面的往后退,挤成一团。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喊声没了。
……
城门外。
司徒烈等着。
他的手按在马鞍上,身体微前倾。
一百骑进去了一炷香了。
没有动静。没有喊杀声。什么都没有。
城楼上的琴声还在响。
司徒烈的心跳快了。
“将军……”副将看了他一眼。
“等。”
又过了一会儿。
城门洞里有动静了。
马蹄声。
司徒烈的手从马鞍上挪到了刀柄上。
然后他看到了。
几匹马从城门里跑了出来。
没有人。
马背上没有人。
马鞍上全是血。缰绳断了,马镫上挂着半截皮靴。有一匹马的侧腹有一道长口子,肠子从里面掉了一截出来,拖在地上。
那些马跑得疯了一样。跑出城门之后四散开来,朝着旷野里狂奔。
司徒烈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一百人进去。出来的只有马。
几匹染血的空马。
城楼上,琴声没停。
那个人还在弹。
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司徒烈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副将的脸是白的。“将军,一百人……全没了?”
“你听见厮杀声了吗?”司徒烈反问。
副将摇头。
“一百个骑兵,进去之后连一声像样的喊叫都没有。”司徒烈的声音很低,“里面的东西,不是一般的伏兵。”
他再次抬头看向城楼。
那个弹琴的人,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在动。两个书童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这边一眼。
这才是最可怕的。
五千大军在城外列阵,这个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百骑兵进了城,全死了,这个人琴都没断一下。
他不在乎。
他根本不在乎城外有多少人。
因为他知道,城里的东西,够用。
“撤。”
司徒烈把缰绳扯了一下。
“将军?”副将愣了。
“撤。”
“可是……”
“你想带着人进去试?”
副将闭了嘴。
他不想。
一百人进去,连个水花都没冒。他五千人进去,那条窄街能塞下多少?前面的死了后面的堵着,跟送菜没区别。
“全军后撤,退回三十里外扎营。”
司徒烈拉转马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弹琴的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到底是谁?
五千步骑,掉头就走。
来得快,走得也快。尘土重新扬起来,盖住了那面看不清字的旗帜。
……
城楼上。
司徒烈走了。
诸葛亮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
他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握了两下拳,才止住。
两个书童也在抖。大的那个端着茶碗的手已经稳不住了,茶水洒了一半在衣服上。
诸葛亮站起来,往城下看了一眼。
长街上空荡荡的。地上有血。但没有尸体。
那些杀了一百骑兵的人,已经消失了。
连尸体都收拾干净了。
诸葛亮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沉默了很久。
他现在知道,朱平安安排的人是谁了。
燕云十八骑。
十八个人。
杀一百骑兵。不到半炷香。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诸葛亮把琴收起来,手还在微发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门方向。粮车还在走。百姓还在撤。什么都没耽误。
“继续搬。”他说。
声音很平。
但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