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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已经没有人能站得住了。

地面在起伏,不是震动,是呼吸。整座山在呼吸。

鲁班趴在地上,死扒着一块凸起的岩石,脸贴在泥巴里。他这辈子盖了无数房子,第一次感觉地面是软的。

郑和退到了山谷最外沿,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拽住身边一个摔倒的锦衣卫。他往里看了一眼,能看见坑口那团越来越大的红光,以及那九个已经快要站不住的身影。

他做了一个决定。

“陆柄。”

陆柄连滚带爬地靠过来。

“带人进去,把袁天罡拖出来。”

“大人,那里面……”

“死令。”郑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能救一个是一个。九位将军我们救不了,袁天罡没被阵法绑住,还有机会。”

陆柄咬了牙,点了几个人,弯着腰往里冲。

坑底。

方渡被血肉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瘤,还在不断膨胀。他闭着眼,脸上那种满足的笑意,让所有人看了都觉得恶心。

九位将军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

杨再兴倒在地上,完全不动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秦琼单膝跪地,马槊拄在身前,两只手在发抖。赵云半蹲着,手按在地面上,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砸。

吕布还站着。

但他的方天画戟已经掉了。

他两只手空着,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他的头发,全白了。

“姓方的。”吕布开口。声音嘶哑,像老人。

方渡没回应。

“老子这辈子,没怕过谁。”吕布的嘴角动了动,“你算头一个。”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皮耷拉下来。

还没完全闭上。

他还在撑。

关羽的丹凤眼已经睁不开了。他整个人靠在那面旗帜上,长髯垂在胸前,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霍去病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他还年轻,身体底子好,但气血流失的速度太快了。他的手臂在打颤,膝盖在往下沉。

他抬了一下头,看了看那团红光。

“操。”

只说了这一个字。

李存孝依旧站着。

他是九个人里唯一还能保持直立的。但他的禹王槊已经拄在了地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杆槊上。他的脸没有表情,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说明了一切。

井沿上的张辽,最惨。

他站在那一尺宽的阴沉木上,脚下就是深渊。身体在晃,但没掉下去。不是他控制得好,是那股吸力把他定死在了那个位置。他的脸已经瘦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陆柄带着三个人冲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坑边的情况,没有犹豫,直接扑向倒在地上的袁天罡。

袁天罡还有气。他嘴角挂着血,眼睛半睁着,看见陆柄,嘴唇动了动。

“走……”

“别废话。”陆柄把他往背上一扛,转身就往外跑。

方渡没管他们。

一个袁天罡,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阵法在转,火在烧,他只管等就行。

京城。

御书房。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刚才站起来过一次。然后又坐下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有一种踩不实的感觉。不是腿软,是那个地面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正常的。五根手指,指甲修得干净,没什么异常。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拽着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在慢慢往外抽。

不疼,不痒。就是空。

“陛下?”曹正淳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朱平安没理他。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贾诩说,对方的刀对准的是国运。

国运是什么?

他以前觉得这是虚的。一个概念,一个说法。用来吓唬老百姓的。

但现在,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离开。

不是血,不是气,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

“曹正淳。”

“奴婢在。”

“你看着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曹正淳愣了一下,抬起头,仔细看了看皇帝。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陛下……您的……”

“说。”

“您的影子。”曹正淳的声音在抖,“奴婢看不见您的影子了。”

朱平安转头看了一眼。

烛火在桌上亮着,照着桌面,照着椅子,照着曹正淳。所有东西都有影子。

只有他没有。

朱平安盯着自己脚下那片空白的地面,没说话。

他现在明白了。那个感觉是什么。

他正在变得不真实。

“去叫贾诩。”朱平安的声音很平,“还有诸葛亮。”

“陛下,您是不是……”

“快去。”

曹正淳跑了出去。

朱平安独自坐在御书房里。他抬起手,放在面前。

手是实的。能握拳,能感觉到指甲嵌进掌心的疼。

但他看着自己的手腕内侧,能隐隐看到下面桌面的颜色。

透了。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半透明。

朱平安把手放下来。

他没慌。慌也没用。他现在能做的事不多。

那个方渡,在云州做的事情,效果已经传到了京城。七星命盘灭了六颗,他这个皇帝,和国运绑得最紧的人,首当其冲。

他在消失。

不是死。是被抹掉。

贾诩和诸葛亮到的时候,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贾诩是站在门口就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朱平安身上,然后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诸葛亮走得近些,在朱平安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低头行礼。行完礼抬起头,他看见了。

皇帝的轮廓,在烛火下,模糊了。

不是看不清,是那个人本身,变得不那么确定了。就像一幅画被水浸过,墨迹在晕开。

“陛下。”诸葛亮开口。

“你们都看见了。”朱平安没废话,“朕正在消失。国运被人抽了。”

贾诩终于走了进来。他绕着朱平安转了一圈。

“多久了?”

“刚才开始的。”

“还能撑多久?”

朱平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贾诩没答话。他不知道。这种事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诸葛亮的反应比贾诩冷静。他在想。

“陛下,国运系于天子。天子若失,国运尽散。反过来,只要天子还在,国运就还有根。”

“所以?”

“所以对方的目的很清楚。”诸葛亮说,“他抽的不是国运。他抽的是您。”

朱平安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想让朕消失。朕消失了,泰昌就没了。二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贾诩插了一句:“那我们怎么办?”

三个人都沉默了。

朱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腕处的透明,正在往上蔓延。很慢,但看得见。

他抬起头。

“朕不知道怎么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朕知道一件事。”

“什么?”

“朕还没死。”

朱平安站起来。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还是那种踩不实的感觉。但他站稳了。

“只要朕还在这里,这天下就姓朱。谁来了都没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贾诩和诸葛亮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州,十万大山。

坑底的变化已经接近尾声了。

方渡被血肉完全包裹住了。那团巨大的肉瘤跳动着,越来越有力,频率越来越快。

九位将军里,杨再兴和冉闵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霍去病趴在地上,只有手指还在微抽动。赵云、秦琼、张辽、关羽,都跪倒了。

只剩吕布和李存孝还站着。

吕布的白发在风里飘着,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焦距。

李存孝把禹王槊握得死紧,指骨都在发出咔的声响。他在用最后一口气撑着。

方渡的声音从肉瘤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快了。再给我片刻。这具千年之躯,就能彻底复苏。”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二百六十年的布局,终于要收网了。

就在这一刻。

方渡的声音,断了。

肉瘤停止了跳动。

然后,从那团血肉里,传出了方渡的声音。

不是笑。不是满足。

是困惑。

“怎么……”

停了一下。

“他的气运……怎么断不掉?”

又停了一下。

声音变了。不再从容,不再温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

“不对。这不是国运。”

“他身上……还连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个世界里,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山谷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几句话。

没人明白什么意思。

但所有人都清楚地感觉到,方渡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