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没睡。
他坐在御书房里，把那张布条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有几个笔画歪得不成样子。林凤娇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曹正淳。”
“奴婢在。”
“把刚走的人全叫回来。”
曹正淳转身就跑。他侍奉这位主子日子不短了，听得出这三个字里的分量。不是商量，是要出事了。
一刻钟后，墨翟、鲁班、袁天罡、贾诩重新站在御书房里。
鲁班还没走出宫门就被截了回来，脸上全是困意。墨翟手里还攥着那块雷陨石，没来得及放下。
朱平安把第二封密信递给他们传看。
信传到墨翟手上时，他的脸色变了。
“渗血加快，说明它的心跳在加速。”墨翟把布条还回去，“不是三个月的事了。”
“多久？”朱平安问。
墨翟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从怀里掏出那副龟甲和铜钱，蹲在地上就摆。三枚铜钱落下，他看了半天，又重新抛了一次。
“最多四十天。”
御书房里没人说话。
四十天。
陨铁没找到，铜桩没铸，引雷塔没建。万事俱备里头，什么都不备。
朱平安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个来回。
“有没有办法拖住它。”
袁天罡摇头。“地龙苏醒是天数，人力挡不住。”
“林凤娇的镇邪术呢？”
“拖延几天可以。但镇邪术对付的是鬼魂阴物，地龙是天地精气凝成的实体。术法压不住。”
朱平安停下脚步。
他看着墨翟。“你说七块陨铁做引雷柱。如果只有一块呢？”
墨翟愣了一下。
“只有一块……阵法聚不了力。引下来的雷会散。打不透它的心脏。”
“打不透，能打伤吗？”
墨翟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算。
“能。一块陨铁做核心，铜桩数量减到十二根，阵法缩小到方圆五十步以内。引一道雷下来，威力大概是完整阵法的两成。”
“两成够不够让它继续睡。”朱平安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又掐了一把手指。
“够。一雷劈下去，打中心脏，就算杀不死，也能把它震昏。昏多久不好说，至少能再拖两三个月。”
朱平安坐回龙椅。
“那就先打一次。把它打晕。给朕争出找陨铁的时间。”
墨翟算了算。“十二根铜桩，加上引雷塔一座。臣带二十个匠人，日夜赶工，二十天能完成。”
“还差二十天。它四十天后醒，你二十天造好，还有二十天余量。”朱平安敲了敲桌面，“问题是，你得去十万大山现场造。那地方有瘴气，有毒物，还有一条半醒的地龙在往外渗血。你的人怎么活着干完活？”
鲁班举起手。
“防护服的事交给臣。牛皮铅片三层桐油布，我连夜让金陵分坊赶制五十套。十天内送到云州。”
“十天太慢。”朱平安摇头，“京城工部院子里有没有现成的？”
鲁班想了想。“有八套。给铸铁炉工人用的。防火防溅。”
“先拿这八套用着。剩下的催金陵加急。”
朱平安又看向贾诩。“纯铜的事。”
贾诩端着茶碗没放下过。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算。
“京城铸钱局里存着六万斤铜锭。再从各地府库调拨，凑十二根铜桩的用量不难。难的是运。从京城到云州十万大山，走陆路要二十天。”
“走水路呢？”
“十天。顺江而下到荆州，转陆路入云州，再走山道进十万大山。”
“就走水路。让周瑜的人护送。铜锭金贵，路上不能出差错。”
贾诩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等。”朱平安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找陨铁的事不能停。并州大营那边，让戚继光明天就出发。一万人太多，先派三千精锐去西北打前站。沿途驿站全部征用，补给从并州大营自带。”
“三千人搜三十里地，得挖到猴年马月。”萧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插了一句嘴。
“三千人先探路标位置。”朱平安说，“大漠里两百年前的坑，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让袁天罡画份图给他们，标注当年天火坠落的方位。先把范围缩小，后面大部队到了再全面挖。”
袁天罡应下。
事情安排完，朱平安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墨翟带人去十万大山，二十天造简版雷阵。林凤娇在现场拖时间。鲁班赶制防护服。铜桩走水路十天送到。戚继光的人去西北找陨铁。
每一环都卡得紧。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后面全塌。
“墨翟。”
“臣在。”
“你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墨翟把雷陨石揣进怀里，“臣还有个请求。”
“说。”
“让袁天罡跟臣一起去。”
袁天罡睁开眼，看着墨翟。
“阵法布局需要看地脉走势。臣懂机关，不懂风水。”墨翟说得很直白，“袁监正能看地脉。他在场，臣能少走弯路。”
朱平安看向袁天罡。“你去不去？”
袁天罡沉默了几息。
“臣去。”他站直身子，“但臣有一事，需提前禀明陛下。”
“讲。”
“臣在观星台上算那一卦时，卦象最后有一行断语。臣方才没说。”
朱平安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断语。”
袁天罡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摊在掌心。
“卦象说，地龙非一条。”
御书房里一片死静。
“什么意思。”朱平安的声音平了下来。越平越冷。
“十万大山底下，不止一条地龙。黑水寨这条，是小的。”袁天罡的手缩回袖中，“大的那条，还在更深的地方。没醒。”
朱平安没出声。
他盯着袁天罡看了很久。
“大的那条，多大？”
“臣算不出。只知道，黑水寨这条若是人的手指，大的那条，是整条胳膊。”
鲁班的困意彻底没了。萧何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贾诩放下茶碗，茶碗碰到桌面的响声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所以，”朱平安开口，“朕杀了小的，大的会不会醒。”
袁天罡没回答。
他不知道。卦象只告诉他数量，没告诉他因果。
朱平安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已经做了决定。
“先管眼前的。小的这条，必须摁回去。大的那条，等朕腾出手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殿外天还黑着，东边有一丝灰白。
“都去准备。天亮之后，各自出发。”
众人行礼退下。
最后走的是贾诩。他走到门槛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朱平安一眼。
“陛下。”
“嗯。”
“臣觉得，这事不简单。”
朱平安没转身。“哪件事简单过。”
贾诩没再说话，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