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缝如同大地上睁开的一只眼睛,从城市中央向两侧撕裂。
裂缝边缘不是岩石,不是泥土,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物质。它在蠕动,在呼吸,每一次脉动都会向外喷涌出大量灰黑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那些沉睡了千年的建筑残骸表面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贪婪地吮吸着残留的能量。
阿洛站在高台上,双手握着“镇渊”剑。剑身比她整个人还要高,但此刻却轻若无物,仿佛与她的手臂融为一体。眉心印记传来前所未有的灼热感,不是刺痛,而是如同一团火焰在燃烧,将她体内沉睡的力量一点一点唤醒。
陈胜与巫凡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旁,两人神情严肃且紧张至极。只见陈胜手中握着一柄玄铁短刃,刀刃之上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涌出,并汇聚到短刃之上形成一道实质性的光刃!这道金光时而收缩变小、时而又伸展变长,但始终保持着一种不稳定状态,就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一般随时可能会发动致命一击。
再看另一边的巫凡,则是双手各自紧握着一包药粉。这些药粉可不是普通之物啊,它们乃是来自青棘婆婆珍藏已久的宝物:破瘴散护心尘!要知道制作这些药粉所使用的原料都是极为罕见稀有的,而且还是由石痕部族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那些经验丰富的祭司们亲自去采集而来呢!据传只要将这些药粉涂抹在身体表面或者吸入鼻腔之中便能够暂时抵挡住世间一切污秽邪恶之力对人体造成的侵害。
此时此刻,石峰带领着另外五位英勇无畏的战士已经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高台下边儿处严阵以待。他们每个人手里头要么拿着锋利无比的长刀要么手持寒光四射的长枪,眼神犀利得如同鹰隼一样死死盯住前方不远处那个巨大无比的裂缝入口处。与此同时,这些人浑身上下还全都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由青棘婆婆精心研制出来的特殊防护药膏并且脸部也都蒙上了一块浸透了某种神奇药液的面巾,可以说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生命也要完成这次艰巨任务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只听得从裂缝最深处猛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之声!这声音比起之前听到的时候明显距离大家近多啦许多倍同时音量也是大出不少显得格外刺耳吓人让人不禁浑身汗毛倒竖心生恐惧之感。
那咆哮中混杂着无数声音——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泣,老人的哀嚎。仿佛有成千上万个灵魂被囚禁在其中,同时发出痛苦的嘶鸣。
阿洛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它在吞噬灵魂。”巫凡的声音发紧,“那些被它害死的人,灵魂都被囚禁在它体内,成为它力量的一部分。”
陈胜没有接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挡在阿洛身前。
裂缝中,开始有东西涌出。
那是藤蔓——但与废堡中的毒藤截然不同。这些藤蔓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无数细小的、如同眼睛般的斑纹。它们从裂缝中探出,如同无数条黑色的巨蟒,向着高台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地面的金色纹路瞬间黯淡,那些古老的玉石砖块片片龟裂。
“动手!”石峰暴喝一声,战斧裹挟着全身力气,斩向最近的一根藤蔓!
斧刃斩入藤蔓,却如同斩入粘稠的胶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那藤蔓猛地一甩,石峰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根石柱上,口中狂喷鲜血!
“石峰!”石砾怒吼,长弓连射,三支箭矢精准地钉入同一根藤蔓的同一处伤口。那伤口终于裂开,喷溅出大量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液体溅落在地,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不要硬拼!”陈胜厉喝,身形一闪,玄铁短刃上金色光刃暴涨,斩向一根扑向阿洛的藤蔓。这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灵力,刀刃过处,藤蔓应声而断!
断裂的藤蔓在地上疯狂抽搐,断口处喷涌出更多黑液。但那液体的颜色,比之前淡了许多。
“有效!”陈胜喝道,“用尽全力,不要留手!”
战士们精神大振,不再畏首畏尾,各自施展最强手段,与那些黑色藤蔓殊死搏斗。巫凡不断撒出药粉,在众人周围形成一道淡黄色的屏障,延缓藤蔓的攻势。
但藤蔓太多了。
裂缝中涌出的藤蔓越来越多,几乎要将整个广场淹没。战士们开始负伤,有人被藤蔓刺穿大腿,有人被黑液溅到皮肉,惨叫着倒地。石砾的弓弦崩断,石叶的双矛折断,只能用短刀近身肉搏,转眼间身上便多了十几道伤口。
陈胜的灵力即将耗尽,金色光刃明灭不定。他咬牙死撑,一步不退,将所有扑向高台的藤蔓尽数斩断。
但有一根藤蔓,绕过了所有人的防线,从高台背面悄无声息地探出,直取阿洛后心!
“阿洛——!”
巫凡的尖叫响起的瞬间,阿洛动了。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用眼睛去看。眉心印记中传来的感知,比眼睛更加清晰——那根藤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脉动,每一丝气息,都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中。
“镇渊”剑向后横扫,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一斩。
剑刃触及藤蔓的瞬间,剑身上那七枚宝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赤红、幽蓝、翠绿、银白……七色光芒汇聚成一道炽烈的光流,沿着剑刃涌入藤蔓!
藤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光芒中化作飞灰。
那光芒没有停止,而是沿着藤蔓来时的方向,一路蔓延,一路焚尽,直直冲入裂缝深处!
“吼——!!!”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咆哮。那咆哮中混杂的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阿洛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那道不断震颤的裂缝。她能看到,裂缝深处,有东西正在上升。
那是一团无法形容的、不断蠕动的、由无数扭曲形体绞结而成的巨大怪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同一株遮天蔽日的巨藤,时而如同一头长着无数头颅的巨兽,时而如同一座由血肉和骨骼堆砌而成的山丘。
但最令人恐惧的,是它身上那些不断浮现又消散的面孔。
每一张面孔,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有石痕部族的矿工,有被它吞噬的商队旅人,有那些在废堡中被毒藤寄生的可怜人,有矿坑中那个被当作母体的女人——甚至,还有石磐的脸。
那些面孔同时睁开眼,同时张开嘴,同时发出无声的哀嚎。
阿洛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阿洛!”陈胜跃上高台,一把扶住她,“别看那些!那不是他们!只是它用他们留下的残影制造的幻象!”
阿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那怪物真正的核心。
在无数扭曲形体的最深处,有一颗心脏。
一颗巨大、丑陋、不断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布满黑色的血管,每一次跳动都会从周围那些面孔中抽取一缕灰白色的雾气,吸入自己体内。而在心脏的正中央,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个被钉在心脏上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古老的、早已辨认不出本来颜色的战甲,双手双脚被无数黑色触须贯穿,牢牢固定在心脏深处。他的面容扭曲,双眼紧闭,却还活着——在那无尽的折磨中,还活着。
那是渊皇文明的叛徒。
那个献祭自己换取蚀渊力量的人。
他被封印在此,承受了千年的折磨,却始终没有彻底死去。因为他一旦死去,蚀渊的力量就会彻底失控,冲破封印,吞噬整个世界。
所以他被当作“塞子”,钉在这里,用自己的永世痛苦,换取世界的平安。
阿洛的眼眶湿润了。
她忽然明白了山岳龙将最后那一眼的含义。
那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那是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悲剧的眼神。
“孩子。”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是山岳龙将残魂最后的余音,“他曾经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发誓守护这个世界。但蚀渊侵蚀了他的心,让他走上了那条路。我亲手杀了他,又亲手把他钉在这里,承受永世的折磨。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欠这个世界的。”
“替他……解脱吧。”
阿洛的眼泪滚落。
她握紧“镇渊”剑,另一只手拔出背后的“镇岳”。双剑在手,剑身同时爆发出炽烈的光芒——赤红与暗金,两色光芒交相辉映,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万木之心从她怀中升起,悬浮在她头顶,翠绿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她、陈胜、巫凡,以及所有浴血奋战的战士笼罩其中。光芒所过之处,伤口开始愈合,力气开始恢复,那些被黑液腐蚀的皮肉重新生出新芽。
眉心的龙胤纹,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
阿洛感觉到自己体内沉睡的力量——那来自青木遗族的血脉,来自真龙逆鳞的传承,来自两枚龙鳞信物的馈赠,来自“镇渊”“镇岳”双剑的共鸣——全部汇聚在一起,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在她体内熊熊燃烧。
她跃下高台。
双脚落地的瞬间,那些疯狂涌来的黑色藤蔓如同遇到天敌,疯狂后退!它们发出恐惧般的嘶鸣,拼命向裂缝深处收缩,试图躲开那团正在接近的光芒。
阿洛一步一步向裂缝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金色纹路就会重新亮起,向四周蔓延。那些被黑雾侵蚀的建筑残骸,在光芒照耀下,表面的黑色纹路片片剥落,露出原本的面貌。
那些悬浮的石柱顶端,七色光球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七道光流,向着阿洛汇聚而来,融入她手中的双剑。
裂缝深处,那颗巨大的心脏疯狂跳动。那些被囚禁的面孔齐声哀嚎,声浪震天。钉在心脏上的那个身影,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了一线。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饱含了千年的痛苦,千年的孤独,千年的悔恨,还有——千年的渴望。
渴望解脱。
阿洛站在裂缝边缘,俯视着那颗心脏,俯视着那个被钉在心脏上的身影。
她举起双剑。
“镇渊”和“镇岳”交叉成十字,剑身上的光芒璀璨如烈日。
“奉龙胤之命,”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传入那颗心脏深处,传入那个千年来无人倾听的身影耳中,“以山岳龙将之志,以青木遗族之愿,以石痕部族千年守望之功——”
“为你,为所有被蚀渊吞噬的灵魂——”
“解脱。”
双剑斩落。
一道十字形的光柱,从天而降,直直劈入裂缝深处,劈入那颗巨大的心脏,劈入那个被钉了千年的身影。
心脏在光芒中燃烧。
那些被囚禁的面孔,在光芒中一张接一张地消散。每一张面孔消散前,都会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化作漫天光点,升腾而起。
那个被钉在心脏上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抬起手。
他看着阿洛,那双饱含了千年痛苦的眼睛中,此刻只有平静。
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也化作光点,与其他灵魂一起,升腾而起,消散在虚空中。
心脏彻底燃烧殆尽。
裂缝开始愈合。
那些黑色的藤蔓,那些污浊的雾气,那些扭曲的形体,在光芒中一一消散,再无痕迹。
阿洛双剑拄地,大口喘息。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陈胜冲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巫凡也踉跄着跑来,用颤抖的手搭上她的腕脉,然后长出一口气,泪流满面。
“活着……活着……”
石峰和幸存的战士们,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到裂缝边缘。那道曾经吞噬一切、带来无尽灾难的裂缝,此刻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平整的玉石地面,和那些重新亮起的金色纹路。
广场四周,那些沉睡了千年的建筑,正在缓缓上升。整座城市,正在从流沙中浮出。
头顶不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片蔚蓝的天空。阳光从不知何处倾泻而下,温暖而明亮。
流沙之喉,消失了。
千年的诅咒,终结了。
阿洛被陈胜抱在怀里,感觉自己仿佛飘在云端。耳边传来巫凡的哭声,石峰沙哑的笑声,战士们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她想笑,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
但她知道,她做到了。
他们做到了。
意识渐渐模糊的最后一瞬,她看到天空中,无数光点缓缓飘散,如同漫天的星辰。
那些被囚禁了千年的灵魂,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