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刺耳至极、仿佛能穿透钢铁般坚硬物体的嘶鸣声突然在这片荒芜破败的废墟之中响起,并不断地回响着,迟迟不肯消散。那声音就像是有无数个还未出生便夭折了的婴儿正在齐声啼哭一般凄惨悲凉,又好似一把把锋利无比且冰冷刺骨的利刃直插人的骨头深处,让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和浑身战栗。此时此刻,正处于昏睡状态下的阿洛虽然紧闭双眼,但却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折磨——只见她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庞之上逐渐浮现出一道道深深皱起的纹路来;而与此同时,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眉毛更是紧紧地蹙在了一起,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抵御外界所传来的巨大痛楚。然而遗憾的是,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
面对如此恐怖骇人的情景画面,陈胜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并迅速来到了阿洛身旁将其护于身后。紧接着,他开始全神贯注地运转体内真元力量以催动自己手中所持有的匕首,片刻之后只见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芒自匕首表面缓缓升腾而起,不过相较于平时而言显得异常微弱,宛如风中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掉的残烛火苗一样脆弱不堪一击。但即便如此,陈胜依旧稳稳当当地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身躯挺拔如松,犹如屹立在茫茫戈壁滩上历经千年岁月沧桑洗礼却依然坚不可摧的风蚀岩石那般巍峨雄壮!
巫凡挣扎着站起身,从药囊中取出最后几样东西——一小包腥红色的粉末,一小截黑褐色的、如同枯木般的东西,以及那粒本已给阿洛含服的“地母精粹”残留的些许碎屑。她将这些全部混合在一起,用随身的水囊中最后一点水调和成粘稠的糊状,涂抹在陈胜的匕首和阿洛的“镇岳”剑柄上。
“血竭根、赤硝、还有地母精粹的残渣,混合后能短暂激发武器的破邪之力。”她低声解释,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总比没有好。”
陈胜点头,没有道谢。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浪费。
毒藤的嘶鸣渐渐平息。那些孢囊的啼哭声也转为低低的、如同梦呓般的呜咽。但三人都知道,这不是退却,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头贪婪吮吸地脉的怪物,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正在酝酿更疯狂的反扑。
果然,片刻后,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崩塌,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来自地底的脉动——如同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将更多污浊的能量泵入整座废堡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上、墙壁裂缝中、碎石堆里,那些之前退去的藤蔓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它们不再试探,而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所有能见的表面,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
而在大厅通往更深处的那条走廊尽头,传来沉重而缓慢的、如同巨物拖行般的声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地面震颤一次。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藤蔓缠绕绞结而成的畸形躯体,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勉强能看出曾经是人形——一个由藤蔓构成的、高达三丈的巨人。躯干是无数粗壮藤蔓拧成的柱体,四肢是更加细长灵活的藤蔓触手,头部则是那颗阿洛之前感应到的、位于废堡深处的巨大孢囊——如同一颗半透明的、布满血丝的巨卵,内部蜷缩着一个比成人还大的、隐约可辨的扭曲黑影。
那黑影正在孢囊中缓慢蠕动,仿佛随时可能破壳而出。
“它……在孕育什么。”巫凡的声音发颤,“那不是普通的毒藤……它在用这片土地被污染的地脉能量,孕育一头真正的‘蚀渊孽物’!”
陈胜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涂满混合药糊的匕首,目光死死锁住那缓慢逼近的藤蔓巨人。他知道,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正面抗衡这头怪物,十死无生。
但他没有退路。身后就是阿洛。
藤蔓巨人又前进了一步,巨大的孢囊头部微微低下,那颗半透明的巨卵内部,那个扭曲的黑影似乎“看”向了地上沉睡的阿洛。一股贪婪、饥渴、如同深渊般的意志,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洛的眉心,那已经黯淡如灰的龙胤纹,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她主动催动。她仍在沉睡。
但那点亮,却让“镇岳”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柄处的赤红晶石如同回应般闪烁,随后,那块被阿洛贴身收好的地脉共鸣石,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不是淡绿色,也不是暗橙色,而是一种纯粹的、洁净的、如同破晓时分天边第一缕晨曦般的金红色!
光芒从阿洛怀中激射而出,直直照向藤蔓巨人身后那幽深的走廊深处——那里,正是这头怪物来时的方向,也是毒藤真正的核心所在。
在光芒的照耀下,所有人——包括那头藤蔓巨人——都看到了。
走廊深处,那株真正的主藤,那株贪婪吮吸地脉、孕育这头孽物的“蚀心毒藤”核心,它的主干底部,缠绕着一圈早已锈蚀、却依旧隐约可辨的暗银色锁链。锁链深深勒进主干,将它与地底深处某样东西牢牢连接在一起。
锁链上,刻着与石痕部族图腾一模一样的纹路——锁链缠绕山峦。
而在锁链与主干纠缠的最深处,嵌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却偶尔闪过一丝金芒的、如同凝固龙鳞般的物体。
龙契信物。
第二件龙契信物,竟然就在毒藤的核心处,被这头怪物当作汲取地脉的“源头”紧紧缠绕、吞噬、同化!
阿洛的眉心,那点亮愈发清晰。沉睡中的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梦呓:
“锁链……是封印……它在吃……封印的力量……”
陈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
石峰爷爷的遗言——那塔下封着的不只是蚀渊的根,还有我族先祖犯下的错。
石痕部族的先祖,当年并非只是“守护者”。他们曾利用那件龙契信物的力量,在这废堡深处布下封印,将某样来自蚀渊的东西镇压于此。而那株“蚀心毒藤”,正是从被镇压之物中滋生出来的、侵蚀封印的“锈迹”。它贪婪地吮吸着信物的力量,转化为自身生长的养分,并孕育出眼前这头即将成形的孽物。
而现在,这头孽物即将成熟。一旦它破壳而出,那件信物将彻底被吞噬,封印也将完全崩溃。被镇压的东西会重现世间,而这片土地,将真正沦为蚀渊的领地。
巫凡也明白了。她看向陈胜,眼中闪过绝望:“我们阻止不了它……它太强了,我们……”
“不用阻止它。”陈胜的声音沙哑,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只需要让它‘消化不良’。”
他转向巫凡:“你还有多少可以激发力量的药?全部用上。我需要三息时间,冲到那锁链的位置。”
“你疯了!”巫凡低呼,“就算冲过去,你怎么可能在那东西的攻击下……”
“我没说要活着回来。”陈胜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阿洛需要那件信物。那东西,是她活下来的关键,也是这片土地活下去的关键。”
他缓缓站起身,握紧涂满药糊的匕首。周身残存的淡金色灵力,开始以一种近乎燃烧的方式,疯狂地灌注进匕首之中。匕首发出嗡鸣,刀身泛起一层灼热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金红色光芒。
藤蔓巨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颗巨大的孢囊头部猛地转向陈胜,内部的扭曲黑影发出愤怒的嘶鸣!无数藤蔓如同潮水般向陈胜涌来!
就在这一刻——
一只小手,轻轻握住了陈胜的衣角。
陈胜低头。
阿洛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眉心印记依旧黯淡,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坚定。她躺在巫凡怀中,用仅剩的力气,握住了陈胜的衣角。
“胜哥……我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它……想吃我。因为我是‘龙胤’。对它来说……我是比信物更好的‘养料’。”
“阿洛!”巫凡惊呼。
阿洛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望着陈胜,嘴角微微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稚气却无比倔强的弧度:“它想吃我……我就让它吃。然后……从里面……烧了它。”
她另一只手,缓缓握紧了插在身侧的“镇岳”剑柄。
陈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与阿洛平视,然后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轻轻按在阿洛瘦小的肩膀上。
“活着回来。”他说。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毫无道理的、却比任何誓言都沉重的要求。
阿洛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松开他的衣角,用“镇岳”剑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藤蔓巨人的所有触手,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攻击。那颗巨大的孢囊头部,内部的扭曲黑影死死锁定了站起来的阿洛——锁定了她眉心那黯淡却依旧存在的龙胤纹,锁定了她怀中那团温润依旧的翠绿光芒。
饥饿。贪婪。渴望。如同深渊般的意志,在这一刻,全部聚焦于这个瘦小的女孩身上。
阿洛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藤蔓没有攻击她,反而如同迎接般,缓缓向两侧退开,为她让出一条通往核心的通道。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但她没有停。
巫凡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陈胜站在原地,双拳握得指节发白,周身那燃烧的灵力尚未熄灭,随时准备扑上去——无论阿洛成功与否。
阿洛走进了走廊深处。
她看到了那株巨大的主藤,看到了那缠绕主藤的暗银色锁链,看到了锁链深处那颗嵌着的、偶尔闪过一丝金芒的黑色龙鳞状信物。也看到了主藤底部,那个不断蠕动的、通往地底深处的巨大豁口——那里,是真正被镇压之物沉睡的地方。
而那颗巨大的孢囊,那头藤蔓巨人,就紧随在她身后,如同押送祭品的祭司,将她一步步推向主藤——推向那贪婪的、渴望吞噬“龙胤”的巨口。
当阿洛终于站在主藤面前时,无数细长的、布满倒刺与吸盘的藤蔓触须,从四面八方缓缓伸来,轻柔地——几乎是爱抚般地——缠绕上她的手臂、腰肢、脖颈。
触须尖端刺破皮肤,开始汲取她的血液、她的生命、她的龙胤之力。
阿洛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柄一直握在手中的“镇岳”剑,缓缓插进了自己脚下——插进了主藤与锁链纠缠的最深处,那颗黑色龙鳞状信物的正下方。
然后,她闭上眼睛,将眉心那已经黯淡如灰的龙胤纹中,最后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蓝色星芒,全部催动——
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呼唤。
呼唤那沉睡在黑色信物深处,与她的龙胤同源、却已经被毒藤贪婪吞噬了千年的、愤怒的龙炎。
“醒来。”她无声地说。
下一刻——
整座废堡,轰然震颤。
那颗嵌在锁链深处的黑色龙鳞状信物,骤然爆发出比太阳还要炽烈的金红色光芒!那不是被动的、被汲取的光芒,而是主动的、愤怒的、积蓄了千年的、终于等到同源呼唤的——龙炎之怒!
炽烈的火焰,以信物为中心,沿着每一根贪婪吮吸它的藤蔓根系,轰然蔓延!
主藤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嘶鸣!那些缠绕阿洛的触须瞬间焦化、崩碎!身后的藤蔓巨人,那颗巨大的孢囊内部,扭曲的黑影疯狂挣扎,却无处可逃——它贪婪地吞噬了太多源自龙契信物的力量,此刻,那些力量全部化作焚尽一切的烈焰,从内部将它点燃!
整座废堡,在这一刻,化作一片金红色的火海。
火光中,阿洛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暖而柔和的力量托起,缓缓飘离地面。那颗黑色的龙鳞状信物,从锁链深处脱落,如同一枚被火焰淬炼后更加璀璨的星辰,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随后,无尽的黑暗吞没了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