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神道,天外道台。
案上一盏清茶,碧叶沉浮。
茶烟袅袅间,陈长生与锦安相对而坐,闲话着今夜的见闻。
说着说着,陈长生的目光渐渐飘远,落向那片碎星乱石的方向。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锦安,你昔日所在的天香教,究竟是个怎样的教派?”
锦安捧着茶盏轻啜一口,闻言将杯子搁在案边,温和一笑:
“师尊对西洲,生出兴致了?”
这一夜攀谈,陈长生偶尔问起,西洲的风物人情,锦安都一五一十答得清楚。
只是他没想到,师尊会问起天香教。
这教派与师尊素无瓜葛,只牵系着自己的过往,师尊平日里从不多问这些。
或许是顾忌自己的出身,才避而不谈,又或许师尊对西洲本就没什么兴致。
此刻忽然提起,倒让锦安心里生出困惑。
陈长生迟疑了片刻,说道:
“我自幼在南天长大,长辈们代代相传,都说西洲污秽不堪,是妖邪之地。”
“那时候我就常想,西洲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直到今夜,才算真正踏上了西洲的地界。”
他的语气很平静。
此番降临西洲,他借的是灵童十四难的躯壳。
两人本是四生道基,同根化出,十四难今日遭迦楼罗炼化,陈阳闻讯怒不可遏,落在陈长生眼里,此事却淡如云烟。
四生道基本就各成一体,各有各的命途。
倒是陈阳那小子,因与灵童有过交集,始终把这事放在心上。
锦安闻言轻声道:
“师尊,这西洲之地,有污浊不堪的去处,也有清净自在的地方。”
陈长生点了点头,又绕回之前的问题:“那天香教呢?”
话音落下,锦安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陈长生看在眼里,连忙道:“若是不愿提及,不说也罢。”
“没什么不愿的。”锦安摇了摇头。
“往日师尊不提不问,徒儿心里却一直记着这桩旧事,总该说与师尊知晓。”
陈长生微怔。
他早知道弟子出身天香教,可教中是何等光景,弟子如何长大,又如何修行,他却从未细细问过。
此刻听得锦安开口,他的神色也慢慢凝重起来。
锦安望着杯中起落的茶叶,温声道:
“若说西洲的脏是浮在面上的臭水,那天香教的脏,就是沉在水下的烂泥,深不见底。”
陈长生面露错愕:“那比起妖神教来……”
锦安摇头失笑:
“妖神教虽有诸多苛责之处,却比天香教好过数倍。”
“徒儿在妖神教复生,性命系于回天之术,说到底,不过是命不由己。”
“可天香教要的不只是性命,它要把你从头到脚,榨得干干净净,连骨缝里的精血,都不肯放过。”
陈长生心头一凛。
锦安低下头,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把旧事,说了出来:
“就如徒儿这般,在教中称作花郎。”
“幼时统一教养,稍长些种下天香摩罗,之后再从容貌里挑拣,专选生得精致的。”
“其中姿容纯净的,被大妖看中,就留着元阳,专供那些喜好洁净男子的大妖,取乐享用。”
陈长生问道:“那剩下的人呢?”
锦安神色一滞,眼底掠过一丝难明的异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长生愈发好奇:“到底如何?”
锦安垂了垂眼,声音压得低了些:
“剩下的,就分给教中,年长的宠姬们。”
陈长生皱起眉:“为何要这般安排?”
锦安轻叹一声:“那些宠姬年轻时,侍奉过无数大妖,一身风月本事早刻进了骨血里。”
“剩下的花郎落到她们手中,夜夜被锁在深闺帐里,由着她们细细调教。”
“她们本就是风月场里的老手,最懂勾魂摄魄的手段,引着人动情,哄着人承欢……”
“把未经人事的少年按在软榻上,直弄得人魂飞魄散,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他说得平静无波。
陈长生却听得眉头紧锁:“如此教派,实在是……”
“是啊!”锦安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急,陈长生的话分明还没说完。
他抬眼望去,只见陈长生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神色恍惚,仿佛心神早已飘到了别处。
锦安一怔:“师尊,你怎么了?”
陈长生连忙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形,摆出一副正色:
“没什么,天香教的确是……污浊不堪。”
他边说边皱起眉,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
锦安瞧着他这副正经样子,不觉浅浅一笑,念及某事,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幸好,陈阳只是种下天香摩罗,得了一身花郎的皮相。”
“他不曾在天香教里长大,一身清韵未染尘埃,骨子里还干净。”
“万幸,当真是万幸。”
锦安舒了口气,话里满是后怕:
“陈阳种下天香摩罗时,天香教已经覆灭两百年了。”
“若是生在教派鼎盛之时,他必定……从身子到性命,半分都由不得自己。”
陈长生道:“竟到了这般地步?!”
锦安重重点头:
“当年教主花万里,最看重的便是有价值的花郎,我师兄轩华……当年便是这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话音落定,他轻叹一声,神色间尽是难言之色。
陈长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又不由自主飘向远方,那片碎星的方向,眉头渐渐蹙起。
锦安察觉到陈长生神色有异,轻声问道:
“怎么了师尊?是担心小师侄过去凑热闹?”
陈长生点了点头:“哎,好好在此叙旧便是,非要凑上前去。”
锦安闻言笑了笑,目光柔和下来:
“小师侄喜欢往前凑也无妨,他自在惯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总好过像轩华师兄那般,半步都做不得主。”
“便是那凤清都……也有陛下替他挡着。”
“陛下的手段,当真是厉害。”
说起凤清都,锦安也不免感慨:
“徒儿见过的南天修士不多,印象里都是师尊这般清修守元的模样。”
“原以为人人都如此。”
“谁知天君之中竟有个凤清都,今日一见,倒是开了眼界。”
陈长生却摇了摇头:“凤清都那边,我倒不担心。”
锦安面露疑惑:“那师尊在担心什么?”
陈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些:
“鬼皇似乎一直有意护着陈阳,这本是好事,可不知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几分……忌惮。”
锦安手里的茶盏一顿,眉头微蹙:“忌惮?”
陈长生笑着摇了摇头:
“鬼皇已是四境圆满,西洲的妖皇人物,却要来忌惮我这么个双月皇朝的小小祭酒。”
“她忌惮的不是双月皇朝,也不是韩文,周崇……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她偶尔抬眼扫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那眼底的忌惮,藏都藏不住。”
锦安握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一时忘了放下。
他素知师尊察人细致,心性警惕,既然他说鬼皇有忌惮之意,那十有八九错不了。
可他还是想不通:“她为何要忌惮师尊?”
陈长生接道:
“她忌惮的或许不是我本人。”
“我猜,有可能是我在外的某一道化身。”
“她起初也没认出我来,直到某个瞬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锦安忙问:“莫非是红尘寺的灵童?”
他心中暗忖,红尘教是西洲三大教派之一,蜜娘与十四难有交集,也在情理之中。
陈长生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准。”
“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并不熟识,像是只打过一次照面,凭着一点气息,就起了戒心。”
他望向远处碎星的方向,目光沉沉:
“至于她在警惕什么……或许,是怕我看出来。”
“我能断定,鬼皇必定在陈阳身上布了暗手。”
“可那暗手究竟藏在何处?我仔仔细细查过,周身经脉,五脏六腑,丹田气海,全都翻遍了。”
“莫非……是那暗手太过细微,我勘破不了?”
他神色间满是忧虑。
锦安也沉默下来,先前便听师尊提过,陈阳体内或许有暗手,可他修为尚浅,半分端倪都瞧不出来。
恰在此时,一阵呜咽声幽幽飘来。
陈长生一怔,循声望去。
不远处正对弈的韩文与周崇,也齐齐停了手。
那声音细如游丝,似女子低泣,又似异兽哀鸣,在星海间飘飘荡荡,辨不清来路,也听不真切。
“老友,这是……”周崇皱眉看向远方。
韩文头也不回,指尖捻着棋子,随口道:
“那是星岩,风从石头缝里刮过去,吹出来的动静,风向一转,听着就跟哭似的,怪瘆人的。”
说罢,他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抬眼催道:
“别听了,快落子。”
……
……
碎星乱石之间,尘埃缭绕如烟似雾,尽数笼在百丈结界之中。
陈阳怔怔望着掌心残留的血水,一时茫然失神。
叮当!叮当!
两声脆响破开寂静。
那两枚玉铃铛脱了挂系,滚落尘埃,沾满了灰垢。
陈阳眉梢微挑,露出几分错愕。
先前铃音入耳时,他神魂都要随之晃荡,此刻铃铛落地的脆响,听得清清楚楚,心底反倒一片平静。
他下意识抬眼,再看向凤清都。
只见凤清都胸前血肉消褪殆尽,一身皮肉尽化血水淌落,只剩一副枯骸端坐在原地。
那两枚铃铛,就混在脚边的肉泥血水之中。
她胸前空荡荡的,再无半分活气。
陈阳五指收拢,掌心里的血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前一刻还活色生香,转眼成了森然枯骨。
他低低惊呼一声,半晌都没回过神。
蜜娘迈步上前,一掌按在他肩头,轻声安抚:
“来。”
她牵起陈阳的手,引着他抚过凤清都胸前,根根凸起的肋骨:
“你再仔细看看,如今这副模样,如何?”
她指尖点在森白骨头上,一根一根数过去:
“你瞧这肋骨,根根疏瘦,胸骨高凸,两肋外张,算不得上佳骨相,更无半分美感。”
“先前让你沉迷沉溺,不过是血肉充盈撑出来的皮囊假象。”
“如今血肉褪去……”
她抬眼望他:
“南天上的仙子,还美吗?”
陈阳怔怔望着那副枯骨,喃喃出声:
“的确,并非……绝佳骨相。”
确实算不得。
先前血肉充盈之时,掌下是化神天君的软玉温香。
任由他随意揉捏,那份旖旎妙不可言。
可此刻只剩森森白骨,空荡荡的胸骨两侧肋骨嶙峋,直叫人后背发寒,毛骨悚然。
强烈的反差撞得他心神一晃,陈阳强行定住神,抬手揉了揉眉心。
“好些了吗?”蜜娘瞧见他的动作,语气里带了一丝慌乱。
“你眉心……不舒服?”
“啊,没,没什么。”陈阳连忙摆手。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这便是……百岁枯骸?”
“是也。”蜜娘淡淡一笑。
“此术可观想炼心,亦可杀伐克敌。只不过你境界尚浅,眼下只能用来观想破妄,杀伐之力还动用不了。”
“就好比你修的十二重楼浮屠功,本也是一般路数,观想与杀伐,本就是一体两面。”
陈阳心中一震。
可他很快回过神,语气急切:
“这根本不是功法的事!”
“陛下,你把这凤清都……她好歹是南天的化神天君,你先前还口口声声说杀不得,凤家宗庙会有感应,怎么如今就……”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你怎么就把这天君给杀了?!”
蜜娘看着他满脸急切的模样,忽然掩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惊惶模样:
“哎呀,你说的是!这可怎么办?”
“糟了糟了,我只顾着让你练功破妄,怎么就下手没个轻重……”
她瘪着红唇,自怨自艾,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陈阳:
“这一下可如何是好?凤家若是追查下来,我岂不是在劫难逃……”
她说得有模有样,活像真闯了大祸。
陈阳怔怔看着她,心里登时乱成一团,也顾不上分辨真假,伸手就往她肩头推去:
“那你快走!凤家真追查过来……有我挡着!”
蜜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走?陈阳啊陈阳,让你多长些心眼,你倒还是这般好骗。”
她摇了摇头:
“你莫不是忘了,这凤清都出自南天哪一家?她体内流的,可是……凤仙之血!”
话音落下,陈阳只觉周遭,忽然金光浮动。
一瞬之间,结界里漫天金色羽翼掠空而过,紧跟着一声清越凤鸣,凭空炸响。
金光暴涨!
那副枯骸之上,金红色的光芒重新流转,方才消褪的血肉,竟顺着骸骨一丝一丝倒流回去。
地上的玉铃铛也轻颤着凌空飞起,叮当作响里重新挂回原处。
蜜娘先前打入凤清都体内的三道灵光,也一并收拢撤回。
不过片刻光景,凤清都便恢复了先前模样,眼神依旧茫然,身子微微晃了晃,和方才几乎没有半点区别。
陈阳彻底惊住了。
“这,她……”他张着嘴,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着。
方才,凤清都分明已经化作枯骸,生机断绝,怎么转眼之间,又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蜜娘语气平淡:
“这野凤凰性子跳脱,放浪形骸,可在修行一道上,倒着实有几分天赋。”
“她修的是凤家嫡传的涅盘仙法。”
“就凭这点手段,还杀不死她。”
凤清都茫然晃了晃身子,胸前铃铛轻响,皮肉光滑莹润,和先前没有丝毫分别。
可不知为何……
陈阳再看向她时,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浮起,那副森然白骨的模样。
“怎的,不动了?”蜜娘忽然凑近,牵起他的手,重新按回凤清都胸前。
陈阳双手一左一右覆上去,整个人却忽然愣住。
掌心里没有了往常的暖意,一丝寒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渗进来,仿佛那皮肉之下,血肉正在悄无声息地消融。
陈阳恍惚了一瞬,连忙定了定神,用力眨了眨眼。
眼前的凤清都依旧是那副妙曼身段,香软动人。
他忽然明白过来,不是蜜娘再施了百岁枯骸之法,是他自己的眼睛,先一步看穿了皮囊,看见了底下的白骨。
再看这具曾让他心神荡漾的身躯,那份暖香软玉的滋味,荡然无存,连带着温度都冷了下来。
陈阳索性错开胸前,目光向上挪,落在凤清都肩头。
蜜娘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觉得这香肩……还软吗?”
她不等陈阳回答,引着他的手掌,轻轻搭上凤清都的肩头。
陈阳与凤清都又靠近了几分。
这一次,指尖传来一丝暖意,是肩头皮肉的温度,不像方才胸前那般冰冷彻骨。
就在这一瞬,凤清都胸前的铃铛晃了晃,叮铃一声轻响。
陈阳心神微恍。
蜜娘指尖始终掐着法诀,口中低声念诵……
转瞬之间,凤清都肩头的血肉,便在陈阳指尖一寸寸消融,再次露出森然白骨。
陈阳手腕一颤,便要缩手。
“别动。”蜜娘按住他的手背,声音贴在他耳边。
“你瞧瞧,这凤清都的两肩。”
“你看这肩骨,窄而单薄,锁骨浮凸,撑不起华裳,也扛不住寿数,这样的肩,哪里算得上美?”
陈阳恍惚间连忙抬手。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凤鸣,从骨中传来。
金光流转,血肉倒生。
凤清都肩头转瞬恢复如初,莹白细腻,看不出半分痕迹。
陈阳再定睛看去,只觉眼前虚实难辨,恍惚更甚。
定了定神,凤清都依旧是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天君,仿佛方才的白骨嶙峋,只是一场幻觉。
“女子身上,还有更美之处。”蜜娘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
“那蝴蝶骨,最是勾男子心神。”
她说着,牵起陈阳的手绕到凤清都身后,掌心在她后背轻轻一按,便让凤清都软软靠进了陈阳怀里。
温香软玉登时撞了满怀,带着女子独有的馨香,缠得人呼吸一滞。
陈阳的手被蜜娘引着,稳稳覆上她肩后的蝴蝶骨。
那肩胛处皮肉薄而匀净,骨形如蝶翼舒展,盈盈一握,温润得像上好的暖玉。
“可还觉得美吗?”蜜娘贴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话音刚落。
怀中温软的血肉,瞬间消融。
陈阳只觉掌心一空,方才还盈盈一握的软玉温香,转眼只剩两瓣骨头硌在掌心。
硬邦邦的,冰冰凉凉。
恍惚间,一声凤鸣清越而起。
金光流转周身,血肉顺着骸骨倒流回溯,凤清都转瞬恢复了原样,莹润如初。
陈阳怔怔望着,手还僵在半空,半天回不过神。
蜜娘却凑上前来,悄声呢喃:
“美人哪止蝴蝶骨动人,你再瞧这香腮……”
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蛊惑的意味:
“生得圆润饱满,白里透红,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掐出水来,凑得近些,还能闻见皮肉里散出来的暖香。”
“来,陈阳。”她刻意怂恿道。
“捧着这南天仙子的脸,好好看个清楚。”
不等陈阳反应过来,蜜娘已经托着他的手腕,直直往凤清都的面颊上按去。
掌下软肉骤然一陷,凤清都整张脸,都在他掌心挤得变了形,两颊软肉鼓鼓堆在一起,唇瓣也跟着嘟了起来。
就在陈阳凝眸看去的刹那……
血肉骤然消融。
一颗森白骷髅头,就这么生生显现在他掌心之中。
蜜娘语声淡淡:
“再充盈鲜亮的血肉,说到底也不过是骨头上,蒙的一层皮囊。”
“你看这两侧颌骨,短阔外翻,上下咬合不齐,生来便是贪欢薄福的骨相,撑不起一张真正的美人面。”
陈阳盯着那颗骷髅头细看,点头道:
“确实算不得周正,少了半分气韵。”
他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
自己怎么对着一具骷髅,评起美丑来了?
凤鸣再响,血肉顷刻复原。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阳耳边不断交替响起蜜娘的念诀声,与凤凰清鸣。
循环往复之间,眼前的凤清都一会儿是身段妙曼的艳色天君,一会儿是森然可怖的惨白枯骨。
“陈阳。”蜜娘忽然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觉得这凤清都的双唇,滋味如何?”
陈阳眼皮猛地一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连忙开口:
“陛下,这个……就不必了吧?”
他话音未落,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蜜娘却不急不缓,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角,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要的,女子身上最勾魂夺魄的地方,从来不是别处,正是那两片朱唇。”
“胸前,肩头,面颊……都已经验过。”
“……唇舌间的滋味……”
陈阳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又退了一步。
“别动。”蜜娘吐字清淡。
一道气息沉沉压落,陈阳登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凤清都眼神茫然,却忽然主动凑上前来,偏着脑袋,软着嗓子唤了一声:
“嚯嚯……小郎君……”
话音未落。
凤清都舌尖一卷。
陈阳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什么白骨枯骸,什么观想炼心,顷刻间忘得一干二净。
那温热的津液,渡入过来,甜丝丝的热意从舌尖,一路窜开。
哪怕先前见了无数次,血肉消融,白骨枯骸的场景……
耳边玉铃铛叮铃轻响,依旧晃得人,心神漾漾。
正在心乱情迷之际……
口中忽地一凉,变了味道。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肉腥气,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百岁枯骸!
陈阳猛地瞪大了眼睛。
蜜娘竟以观想入杀伐,就在他唇齿相接之时,再一次将凤清都化作了枯骨。
清甜的香津瞬间化作腥血,腐臭的气味顺着舌根直冲头顶。
陈阳嘴半张着,血水顺着唇角不断淌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衣襟上,洇开暗红的印子。
凤鸣又起。
血水顺着原路倒流而回,尽数没入凤清都体内,涅盘仙法运转之下,她再次恢复了鲜活模样。
陈阳却像丢了魂,嘴还半张着,怔怔出神。
凤清都还坐在他怀里,肉身复原后,懵懵懂懂看了他片刻,忽然软着腰肢扭了扭,指尖轻轻点过自己的唇角,眼波勾人:
“哎,小郎君怎么不亲了?”
“来呀……亲人家的嘴嘛。”
语气妖媚入骨,字字都带着勾人的劲儿。
陈阳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方才香津化血水,腥气漫喉的滋味还黏在唇齿之间,怎么都散不去。
他下意识低下头,再也不敢看那张脸。
“抬起来,你再好好看看这双唇。”蜜娘开口。
“我缓一会儿……”陈阳声音发紧。
“抬头。”蜜娘语气冷硬。
“别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
陈阳只得抬起头,正对上凤清都那副妖媚入骨的模样,方才唇齿间腥血的画面又浮上脑海,他心神一阵恍惚。
蜜娘牵过他的手,引着他指尖捏住了凤清都的唇瓣。
那两片唇捏在指间,没有半分温度,冰凉刺骨,底下分明是森然的齿骨。
蜜娘语声平淡:
“你看这齿骨参差不齐,唇骨外凸,哪里算得好骨相?”
“再娇艳欲滴的唇,剥了这层皮肉,也不过是几颗冷硬的牙齿。”
蜜娘此番点评时,凤清都仍是一副血肉饱满的模样。
可落在陈阳眼里,眼前这张脸早已和森然枯骨叠在了一起,再看不出半分艳色。
陈阳心神恍惚。
接下来的时间,百岁枯骸反复。
前前后后,整整九次。
凤清都的手足,心口的丰软,背后的蝴蝶骨,娇艳的唇瓣,还有小巧的耳垂……
女子身上最勾人目光的旖旎之处,陈阳一处处亲手验过。
就在陈阳的掌心,怀中,唇齿之间……
眼睁睁看着那些温软化作血水腐肉,再看着它们涅盘重生,恢复如初。
第九次血肉消融之后,陈阳就这么抱着怀里的枯骨,久久没有回神。
凤清都在他怀中,同样一动不动。
陈阳恍惚抬头看向蜜娘,哑声问道:
“她怎么还不催动,涅盘仙法?”
蜜娘的目光淡淡,落在凤清都的枯骨上:
“仙法催动了九次,血肉消融了九回,哪能这么快就缓过来,你当她是铁打的?”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蜜娘的脸,忽然看见她额上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陛下,你是不是耗损太大了?”
蜜娘愣了一下,随即开口:
“那是自然,若不是入了这天外天,我根本没力气接连施展九次百岁枯骸。”
“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冲破自身修为的桎梏。”
她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这百岁枯骸,说到底是一门杀伐之术,以观想入杀伐道。”
“旁人修炼这观想法门,都是百年起步,一点点磨出境界。”
“你不一样……”
“我拿凤清都这化神天君的一身娇肉做引子,让你亲手触摸,亲身感受,强行帮你筑造观想根基。”
“算是最霸道的速成之法。”
陈阳问道:“我也能修成这般……杀伐手段?”
“那是自然。”蜜娘盈盈一笑。
“等你修为到了,只消一眼望过去,杀伐之意动时,旁人便会化作枯骨,那才是这法门真正的威力。”
陈阳心头巨震。
他忽然想起东土流传的那些鬼皇传说,桩桩件件,凶戾骇人。
如今亲身体验这百岁枯骸之术,才真正品出其中的凶煞之气。
能将一位化神天君玩弄于股掌之间,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这般手段,当真是惊世骇俗。
他想着又抬眼看向蜜娘,见她脸色比先前苍白了几分,心中正生出感激之意。
蜜娘仿佛察觉了他的心思,忽然开口:
“你也不必谢我,说起来该我谢你才对,是你带我进了这天外天。”
陈阳一怔。
神念一阵疲惫涌上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怎么了?”蜜娘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开口问道。
“没什么。”陈阳放下手。
“只是神念有些耗损罢了。倒是陛下,你可要歇息片刻?”
蜜娘神色一紧:“眉心不适?要不要紧?”
“不妨事。”陈阳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额角的汗珠上。
“倒是陛下耗损更重,不必强撑。”
蜜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声音软了几分:
“还算有良心,还知道心疼我。”
陈阳脸上微热,错开话题道:
“九次观想也差不多了吧?这快半盏茶的工夫了。”
他说着便要松开怀中的枯骨,想让凤清都自行运转涅盘仙法,慢慢恢复。
蜜娘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语气沉了几分:
“陈阳,先别急着放下这野凤凰。”
陈阳一怔,手上动作顿住,只默默搂着怀里的枯骨,来来回回打量了几遍。
金光流转周身。
凤清都的血肉再次覆上骸骨,温软莹润,和先前一般无二。
陈阳一眼扫过去,心底静如止水:
“我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九次枯骸观想下来,火候已到。
此刻凤清都就算恢复了一身皮肉,落在他眼里也与森森白骨无异,掀不起半分心绪。
他一时摸不透,蜜娘为何还不让他松手。
下一刻,他索性伸手在凤清都脸颊,又故意拍打两下。
凤清都面红如血,溢出细碎的哼唧,神志不清地淌下津液。
陈阳见状随手拭去,指尖在她软颊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凤清都身子动了动,身前的玉铃铛叮当作响。
陈阳心底依旧静如止水,没起半分涟漪。
他沉吟片刻,感激道:
“陛下,九次观想已毕,我火候已到,多谢陛下成全。”
“不够。”蜜娘直接打断他。
陈阳愣了愣:“哪里不够?”
“你就这么搂着她,别松手。”
蜜娘说着,抬手解下凤清都心口处的一枚铃铛,捏在指间,凑到陈阳耳畔晃了晃。
叮铃!叮铃!
陈阳神色不动:
“陛下不必试探了,我已经不为外物所动。”
蜜娘笑了笑,语声慢悠悠的:
“男子女子皆有情欲,可情欲自有源头,那是生孕之始,也是一切执念的起源,藏在女子血室深处。”
陈阳面露茫然。
蜜娘捏着那枚玉铃铛,指尖顺着凤清都的……户门,伸手撩开……
一蓬乌黑的绒羽。
户门暴露在视线里。
蜜娘眼中掠过一丝嫌弃,啧了两声。
她没多言语,只将手中那只玉铃铛,慢慢穿在了那处……
户门软皮之上。
陈阳看得瞳孔骤缩:“这……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蜜娘没理他,引来月华擦拭干净指尖,才开口道:
“陈阳,你连血肉消融都见过了,怎么偏偏到了这一步,眼睛反倒闭上了?”
陈阳心中一震。
不等他回神,蜜娘掌间发力,一把将他推翻在地。
没等他回过神,凤清都便手脚并用,缠了上来。
陈阳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蜜娘的打算,惊得浑身一僵,连声开口:
“等一下!陛下不可!我够了!我欲念已稳,不必再试!”
“只是触碰两下,不会真个怎样。”蜜娘按住他的肩,语气平淡。
“你的元阳我替你守着,绝不会有失,等你勘破,这最后一关,我再施展百岁枯骸便是。”
“不用!”陈阳拼命挣扎。
“求你了,不要这样!”
蜜娘置若罔闻,默默低声念动法诀。
陈阳挣扎不得,抬头正撞上蜜娘的目光。
“你看。”蜜娘声音很轻。
“你自己心里,不也还有一丝动摇?你的道心,根本没定。”
陈阳垂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视线落处,是那处户门。
玉铃铛半掩其间,周遭的一蓬乌绒,层层叠叠,将它遮在中央。
随着凤清都的呼吸,缓缓荡起。
叮叮,当当。
“这……这……”陈阳只觉一股羞愤直冲头顶。
不知为何,迎着蜜娘的目光,他做不到这件事……
话未说完,户门的触感便贴了上来。
浊液顺着往下落,陈阳咬紧了牙,怒火中烧,厉声呵斥:
“临水照!你混账!”
蜜娘微微一怔。
她呆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摇,可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低沉:
“必须要!”
“这血室之诱是女子最致命的勾魂索,若是连这都扛不住,你终究抗不了皮肉之色。”
“今天这一步,你必须过。”
那户门的触感,渐渐地网住了它。
他抬起头,对上凤清都的脸。
凤清都却痴痴傻傻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又蠢又媚,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哦哦哦,老鹰捉小鸡,终于捉到了……嘿嘿嘿嘿……”
她抓着陈阳肩头,前后晃荡。
片刻之后。
陈阳触到了血室。
他抬眼一看,凤清都整个人,还半悬在半空中,一脸茫然。
凤清都傻乎乎眨着眼。
“咦?我怎么,飘起来了呀?”
陈阳没说话,只抬眼狠狠瞪着蜜娘,眼里满是羞愤。
蜜娘神色微动,指尖法诀骤然一掐。
百岁枯骸,发动!
凤清都身上的血肉开始成片剥落,如雪崩般簌簌往下掉。
方才还压在陈阳身上的娇美躯体,转眼化作一副散架的枯骨,哗啦落在他身上。
陈阳茫然低头。
身子里那股燥热的意动,也跟着瞬间冷了下去,软得没了力气。
蜜娘在一旁淡淡开口:
“男子生于血室,从何处来,便往何处归。”
“女子对男子的致命吸引,根源便在这里。”
“你方才,已经触到了凤清都的血室,女子全身上下最隐秘的地方,你都亲手验过了。”
“你自己说说,现在如何?”
陈阳沉默不语。
蜜娘不假思索,又道:
“你再看这凤清都。”
“方才血肉充盈时,凤清都户门一线合拢,宛若芳华处子。”
“可如今血肉枯尽,陈阳,你再好生瞧这骨缝,宽得能塞进我的拳头了。”
“先前听陈长生说这凤清都子嗣众多,如今看来倒也不假,生养得多了,骨缝自然就宽了。”
陈阳怔怔听着,一言不发。
等蜜娘说完,他默默推开身上的枯骨,走到一旁,背对着蜜娘站定。
蜜娘望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陈阳。”她轻柔唤了一声,话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怎么,陛下。”陈阳声音冷得像冰。
蜜娘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解释:
“百岁枯骸的观想之道,便是要让你看透一切皮相,日后你再见到美艳的女子,除非真是骨相绝世,否则绝不可能动摇你的心。”
陈阳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我知道了。”
说完便再没了声息。
蜜娘愣了愣,忽然拍了下额头:
“哦,我倒忘了,你身上沾了凤清都的污秽,先洗净再说。”
说罢她抬手引动月华,银色的水流哗啦一声从半空浇下,当头淋了陈阳一身。
那月华如瀑,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通透,湿衣贴在身上。
可不过一瞬,水汽便蒸发殆尽,身上清清爽爽,半分秽物都不剩。
陈阳还是没说话。
蜜娘凑到他跟前:
“陈阳,好了,你倒是说句话,我问你,这观想之法修得如何?”
陈阳只吐出两个字:“好极。”
蜜娘软了语气,往他跟前又凑了凑:
“我知道,你方才不痛快。”
“可我也是为了你好,只有这样才能把观想根基,打圆满。”
“好了陈阳,别闹脾气了,你……低头看看我。”
陈阳目视前方,一眼都没看她。
蜜娘心里忽然一慌,跟着又涌上几分恼意,咬了咬牙:
“呵,你这家伙……”
她手掌一扬,作势要打,可举到半空,终究还是软下来放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腰肢柔柔地折下去,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衣领随着低垂的姿势微微敞开。
“你做什么?”陈阳一愣。
蜜娘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你衣裳还没穿好呢。”
陈阳低头看去,只见蜜娘竟蹲在他脚边,正拎着他的裤腰,往上提。
“放手……”陈阳脸色一僵。
“别动,都晃我脸上了。”蜜娘哼哼唧唧道。
陈阳浑身绷紧:“你!”
蜜娘仰起脸,笑得又娇又媚,眼波勾人:“我给你穿衣赔罪还不行吗?陈阳,对不起嘛。”
她说着,仔仔细细替他把裤子提好系牢,末了还不忘在他腰间轻轻一拍,随即凑上来,嘴唇在他嘴角一贴,软糯糯地啵了一口:
“你就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陈阳一怔,心底茫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蜜娘哼了一声:
“不过是蹭了两下罢了,又不会真出什么事,你的元阳好端端守着的,我心里有数,真要是过了界,我自会把她化作枯骸。”
“不过……”
她眼波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
“你方才倒是争气,硬生生把持住了。”
“真要是一时不慎元阳外泄,那可是一命呜呼的事,你就是怕这个,对不对?”
她自认为猜中了陈阳的心思,大咧咧笑了笑:
“我费心给你塑骨,又助你太阴炼形,怎么可能害你性命。”
“并非如此。”陈阳沉默半晌,低声开口。
“我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给的,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也绝不会有半分怨怼。”
蜜娘怔怔望着他。
陈阳眨了眨眼,似还有话说,终究没出口。
半晌他摇了摇头,只觉这心绪乱得说不清。
方才那般阵仗,当着旁人的面做这般私密的事,他活这么大从未经历过,脸上终究有些发烫。
蜜娘瞧着他的模样,神色微妙起来,转开话头:
“好了,好了,自己把衣衫披好,难不成还要我替你整理妥当?”
陈阳点了点头,穿好衣衫退后几步,突然想起什么,直直看向她。
“你看什么?”蜜娘别开脸。
陈阳沉吟片刻,开口道:
“我方才想这骨相之说……凤清都的骨相按陛下所言这般不堪,那陛下你……又是何等骨相?”
蜜娘一窒,语气有些慌:
“我……我有什么好看的,快别盯着我看。”
陈阳目光灼灼,分毫不让。
蜜娘急了,抬手作势要打,语气却带着几分娇嗔:
“我让你修观想法,是让你勘破皮相,不是让你拿来打量我的!混账东西。”
陈阳低笑一声,小声嘀咕:
“我看看又怎么了,方才你盯着我看了半晌,我还不能找回场子了?”
蜜娘啐了一口:
“你这小人儿,真是坏到骨子里去了。”
恰在此时,陈阳又有些恍惚,抬手按了按眉心。
“怎么忽然倦了?”他低声自语。
蜜娘神色微动,瞥了他一眼,笑道:
“这是自然,方才这一番高强度观想,看似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可你在这一盏茶里勘破的百岁枯骸,旁人苦修百年都未必能入门。”
“你这是我强行灌顶般的速成观想,神念耗损自然重些……”
“疲倦是难免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蜜娘又关切道:“歇息一阵便好,距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陈阳看向一旁的凤清都,她还是一副枯骨模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阳越看,心头越紧张:
“她……不会真的死了吧?”
蜜娘扫了一眼,冷哼道:
“哪有这么容易死,你仔细看。”
陈阳凝神望去,只见那森白骨缝之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流转,似血似焰,泛着微光。
“那是什么?”
蜜娘眸光闪烁:
“那是她的凤仙之血,真正的凤仙本源之血。”
“凤仙?”陈阳低声喃喃。
蜜娘轻吐一口浊气,微微点头:
“正是。”
“南天凤仙一族的本源精血,东土也叫羽化真血。”
“不少修士都接触过,可纯度天差地别,她体内这几滴,却是最精纯的本源。”
“也正是靠这精血配合涅盘仙法,她才能一次次死而复生。”
陈阳心中一动:“可眼下看着,似乎黯淡了不少。”
“整整十次涅盘仙法,精血耗损得厉害,恢复自然慢些。”蜜娘看了他一眼。
“不过她修行底子扎实,再来几次也撑得住,怎么,陈阳你还想再来?”
陈阳连忙摇头,再看向那副枯骨时,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虽没说话,蜜娘却看得明白,这观想之法,算是彻底修到家了。
蜜娘满意点头,又问道:
“你觉得我这百岁枯骸之术,如何?”
陈阳沉吟片刻,轻声道:
“观想破妄之效已是极强,若是我修到陛下这般境界,以此为杀伐术法,一念之间将他人化作枯骨,威力定然惊人。”
蜜娘闻言,冷冷一笑:
“呵呵,我这术法没这么简单,不光是将人化作尸骸……”
“我还要取走一样东西。”
陈阳面露疑惑:“什么东西?我方才并未看见。”
蜜娘淡淡道:
“取的自然是她的……寿元!”
说着她摊开掌心,掌中托着一团虚渺之物,似雾似烟,又隐隐流转着莹光。
“这便是凤清都的寿元,十次百岁枯骸,一次抽她百年寿数,加起来整整一千年。”
话音未落,蜜娘不由分说,抬手将那团寿元缓缓按入陈阳胸口。
陈阳一惊:
“这……陛下给我做什么?”
他能感觉到那团气息温润绵长,分明是世间罕有的珍宝。
蜜娘望着他,眼神认真:
“我想给你,便给你。”
“我是妖皇,寿元漫长,你难道不知?随随便便便是数千年光景,这东西对我无用,给你正好。”
“省得你寿数浅薄,早早便去了,赐你千年寿数,陪我久些。”
陈阳沉吟片刻,低声道:
“可是陛下,你不都八百岁了吗?”
蜜娘脸色一变,瞪他一眼:
“你这人,好端端提这个做什么?八百岁很老吗?”
陈阳连忙摆手:“不老不老,八百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蜜娘哼了一声,脸色这才缓和:“这还差不多。”
陈阳连连点头附和,蜜娘瞧着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过了片刻,蜜娘忽然问:
“陈阳,你今夜有没有哪里不适?”
陈阳神识内视片刻,摆了摆手:“没什么不妥,只是神念有些疲惫。”
说着,他又按了按眉心。
蜜娘听他应了一声,这才放缓了语气:
“那就好,今夜你大劫关,生死交界自有大恐怖,大痛苦,你别多想,想多了也无益,平白耗损心神。”
陈阳轻轻应了一声,低着头没说话。
蜜娘又问:“今夜这一番经历,你觉得如何?”
陈阳想了想,缓缓道:
“今夜一会,忽而殒命忽而重生,飘飘渺渺的。”
“倒不是记不清,就是有种……虚实难辨的缥缈感。”
他抬眼看向蜜娘,声音轻了几分:
“只是陛下这般处处照拂,倒让我觉得像泡在蜜糖里似的,什么痛苦都沾不上身。”
蜜娘听了,眉眼弯了弯:
“你今夜跟着我,自然吃不了苦头。”
陈阳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上次天地宗外,陛下亲我的那回,开头是甜的,到后面可是苦得厉害。”
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那滋味简直……此生难忘。
蜜娘神色微动,随即横了他一眼,故作嗔怪:
“那是惩戒你,谁让你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陈阳听得默然,半晌才闷声道:“……那好吧。”
蜜娘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便好生在此歇息,我先走了。”
陈阳一愣,抬头望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走?陛下,你要去哪里?”
蜜娘挑眉笑道:
“我能去哪里?自然回该去的地方,办该办的事,怎么,你还要跟着我走不成?”
陈阳愣神望着她。
蜜娘莞尔一笑:“怎么,舍不得我了?”
陈阳瞥了眼远处道台的方向,轻声劝说:
“陛下……要不,再坐一会?等天亮了再走,也不迟。”
蜜娘本还想打趣他两句,可对上他眼底真切的留恋,心头莫名颤了一下,到了嘴边的笑又收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要办。”
陈阳面露不解,想问是什么事,蜜娘却含糊带过:
“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不必多问。”
她略一停顿,语气沉了几分:
“往后行事都小心些。”
“三年之后你结丹,有这野凤凰的千年寿元,修行路上自当平顺许多。”
“再加上我给你的那些法宝,足够护你周全了。”
陈阳听得心神恍惚:
“陛下给我的法宝,大多是护命的物件,陛下为何……这般执着于护着我的性命?”
他心底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一直不敢问。
蜜娘反倒被问住了。
她沉默一瞬,突然抬眼直直看向他,语气冷硬:
“我是欢喜皇,自然爱做欢喜的事,我今夜看你顺眼,欢喜你,想护着你,不行吗?”
陈阳一怔,沉吟片刻,小声嘀咕:
“可我听西洲人说,欢喜皇都是要采阳补元的……陛下又不采我。”
蜜娘气极笑了:
“你这家伙!别人躲着采补都来不及,你倒好,还惦记着让我收了你?”
陈阳连忙摆手:“没,没这个意思……”
他还在小声嘟囔,蜜娘也没再跟他掰扯。
“好了,好了。”蜜娘理了理衣衫,作势要往远处掠去。
才迈出两步,她又顿住了脚步。
“陈阳!”
陈阳站在原地,没动。
蜜娘转身走回来,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头贴在他胸膛上,安安静静靠了片刻。
“嗯?”陈阳浑身一颤,“陛下?”
蜜娘声音很轻:
“没什么,我就抱一会。”
陈阳僵了片刻,手指动了动,正要抬手回抱,蜜娘却已经松开了手,退开半步。
“好了。”蜜娘爽快地挥了挥手。
陈阳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了,想开口挽留,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
一点灵光自远方天际亮起。
紧接着,一阵呜咽声幽幽飘来,说不出的古怪。
陈阳猛地转头望去,心头一惊。
……
杀神道,天外道台之上。
“嗯?”周崇侧耳凝神。
“什么声音?怎么越来越近了?”
那哭声飘飘荡荡,从远方星海深处飘来,越靠越近。
韩文脸色微变:“别听了,我不是说过,定是罡风刮过星岩缝隙吹出来的声响。”
“可是……当真只是风声?”周崇低头盯着棋盘,心里有些发毛。
“好了好了,疑神疑鬼的做什么。”韩文落下一子。
“继续下棋。”
二人重新落子。
忽然间,周崇猛地抬头:
“等一下!你们看见没有?方才好像有一道光,从天边飞过去了!”
韩文沉声呵斥:
“哪有什么光,定是你盯着棋盘久了,花了眼,莫管闲事,快下棋!”
周崇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低头继续落子。
一旁,陈长生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跟锦安低语:
“方才,你看见了吗?”
锦安摇了摇头,目光疑惑:“瞧什么?”
陈长生道:“我隐约看见一道流光,往远处碎星乱石的方向去了。”
锦安宽慰了一句:“许是师尊看错了吧。”
陈长生不再言语,只是望着那片碎星乱石的方向,目光渐渐凝重。
……
碎星乱石之间。
蜜娘正欲道别,异变陡生……
陈阳眼前猛地一亮。
一点碎光凭空浮现,荧荧如豆。
紧接着,两点,三点,十点,百点……
无数光点从星海四方汇聚而来,如流萤绕空,如星雨坠落,星星点点聚在二人之间。
陈阳心头一震:“这是什么东西?”
蜜娘也是神色凝重。
她神识早已铺开,周遭结界纹丝未动,这光影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穿透进来,连她都没察觉半分端倪。
“滚出来!”她厉声呵斥。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可那光影充耳不闻,依旧慢悠悠地聚拢。
终于,光点凝成了一个女子的身形。
没有实体,通身都由细碎星光织就,虚虚渺渺,看不真切。
那光影转头环顾四周,扫过一圈,最后猛地转过来,直直定在了陈阳身上。
“我的……”
陈阳猛地愣住。
“什么?”
下一瞬,那光影径直朝陈阳扑了过来!
“小心!”蜜娘暴喝一声,便要上前阻拦。
可她身子刚动,便猛地一晃,抬手捂住心口。
方才十次百岁枯骸,连杀凤清都十次,对她神念耗损极大,此刻气息竟有些滞涩。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影扑向陈阳。
噗的一声轻响。
那光影竟径直穿过了陈阳的身子。
光影也愣了,又回身扑了几次,次次都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连半分衣角都碰不到。
片刻后,一阵凄惨的哭声炸开,悲怆至极:
“我为什么抓不住你?为什么!”
那光影哭着,猛地转头看向蜜娘,又朝她扑去,来势汹汹,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蜜娘心头一凛,连忙侧身躲开,低骂一声:
“滚开!什么邪祟东西!”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的邪异物件不少,可这天外天里的东西,她也是头一遭遇上,心里自然提着几分警惕。
可这一声呵斥,半点没打散那光影。
蜜娘只得掠到陈阳身边,带着他往旁退了数步。
那光影扑了几回都落空,凌空转头,盯住了一旁的凤清都。
恰在此时,一声清越的凤凰长鸣凭空炸响!
凤清都身上的血肉,正一丝丝往骸骨上归位,涅盘仙法自行运转起来。
那光影瞧见这一幕,当即发出一声欢呼:
“身子……我要这个身子!”
话音未落,她猛地朝凤清都扑过去,一头扎进了那具躯体里!
“啊!”
凤清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剧烈挣扎起来。
“你是谁!你是谁!”
“滚出去!”
声音一会儿是凤清都的娇媚,一会儿又混着另一个沙哑的女声,搅作一团。
她手脚胡乱挥舞挣动,像是两个魂魄在同一具躯壳里,撕扯扭打。
惨叫几声之后,凤清都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陈阳看得心惊:“这……这是夺舍?!”
蜜娘神色凝重地摇头:“不对……不像是完整的夺舍,倒像是暂时占了野凤凰的身子。”
血肉终于尽数归位。
陈阳抬眼望去。
凤清都站在那里。
她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慈祥,呆呆望着陈阳,也不眨眼。
下一瞬,她骤然张开双臂,朝陈阳扑过来,将他死死揉进怀里。
“我的儿!娘亲终于寻到你了!”
凤清都霎时泪如雨下,就这么赤着身子,把陈阳抱得死紧。
温热的躯体贴着他,胸前那对玉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