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接到了新的巡视任务——去陕西路,调查青苗法的执行情况。
这个任务来得很突然,也很危险。陕西路是边境重地,局势复杂,而且那里的官员,很多都和吕嘉问有关联。
大人,书童担忧地说,您真要去陕西路?那里很危险的。
不去不行,苏明远说,这是圣上的旨意。
可是……
放心,我会小心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陕西之行,凶多吉少。
就在他准备启程的前一晚,又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依然是那个明月的图案。
此行极其凶险。有人要在路上对你下手。建议你改道而行,从商洛小路进入陕西。记住——相信你的直觉,不要相信任何人。我们会在暗中保护你,但力量有限。
苏明远看完信,心中既感激又困惑。这个神秘的组织,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他?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天一亮,他就要启程了。
按照神秘人的建议,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商洛小路。这条路偏僻而崎岖,很少有人走。
果然,在官道上,他远远看到有一队人马在等候,似乎是在埋伏什么。
大人,一个护卫低声说,幸亏咱们没走官道。
苏明远点点头,庆幸自己听从了那封信的建议。
他们走小路,花了五天时间,终于到达陕西路的首府长安。
长安城比开封要破败一些,但依然是西北重镇。苏明远没有直接去官府,而是先在城中转了转,了解民情。
他发现,这里的情况比京畿路更糟。青苗法执行得更加混乱,百姓怨声载道。
在一个茶馆里,他听到几个老人在聊天。
唉,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可不是嘛。去年借了青苗钱,今年连本带利要还二十五贯。我们哪里还得起?
听说县里又要来收钱了。收不到就要抄家。
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跑呗。听说很多人都跑到山里去了,当流民。
苏明远听得心中沉重。青苗法已经把这些百姓逼到了绝路。
他在茶馆坐了一个时辰,听到了很多类似的抱怨。但没有一个人提到过,朝廷派人来调查此事。
看来,他的行踪还没有泄露。
第二天,他去了府衙,拜见知州。
知州姓陈,叫陈世儒——就是那个曾经在延州克扣军粮、被苏明远举报过的转运使。后来虽然被撤职,但很快又被调到陕西路当知州。
苏大人,陈世儒皮笑肉不笑地说,别来无恙啊。
陈大人。
听说苏大人又要来巡视青苗法?陈世儒说,上次在延州,苏大人可是把下官害惨了。这次来,不会又要找下官的麻烦吧?
陈大人言重了,苏明远说,在下只是如实汇报罢了。若是陈大人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怕在下调查。
哈哈,说得好,陈世儒冷笑,那苏大人请便。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但苏明远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恶意。这个陈世儒,肯定会在暗中阻挠他的调查。
果然,接下来几天,苏明远发现自己的行动处处受阻。
他想去村子调查,府衙的人说路不安全,有流民出没;
他想查账目,府衙的人说账本正在整理,暂时看不了;
他想召集里正问话,府衙的人说里正们都下乡了,联系不上。
总之,各种理由,各种借口,就是不让他深入调查。
苏明远知道,陈世儒在故意拖延时间。拖得越久,他就越危险。
第五天晚上,他正在客栈整理资料,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失火了!失火了!
苏明远冲出去一看,客栈的厨房着火了,火势很大。
快救火!
众人忙着救火,乱成一团。就在这时,苏明远突然感到一阵杀气。
他本能地一闪,一把刀从他身后砍来,砍在了门框上。
有刺客!护卫大喊。
几个蒙面人从黑暗中冲出,向苏明远杀来。护卫们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
苏明远趁乱逃出客栈,在巷子里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突然从前方跳出几个黑衣人,拦住了追兵。
快走!其中一人喊道。
苏明远不敢停留,继续往前跑。等他回头看时,那几个黑衣人已经和追兵打成一团。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黑衣人就是那个神秘组织派来保护他的。
跑了很久,确认甩掉了追兵,苏明远才停下来喘气。
他躲在一个破庙里,靠在墙上,心脏狂跳。
刚才真的差点死了。
是谁要杀他?陈世儒?吕惠卿?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次陕西之行,已经变成了一场生死之战。
天亮后,他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村子。
他要抓紧时间调查,趁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
在一个叫李家村的地方,他见到了里正。这个里正是个老实人,看到苏明远,吓了一跳。
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我是朝廷派来巡视的,苏明远说,想了解一下青苗法在贵村的执行情况。
里正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大人,您真的是朝廷派来的?
千真万确。
那小的就实话实说了,里正压低声音,这青苗法,已经把我们村害惨了。
他开始讲述青苗法在这里的执行情况——
强制摊派、利息三分、种子农具高价卖、还不起就抄家……
和京畿路的情况一模一样。
最惨的是张老三一家,里正说,他借了十五贯,还不起,家里的五亩地都被抵了。现在一家四口,只能靠乞讨为生。
还有李寡妇,她丈夫去年病死了,留下两个孩子。里面的人非要她借钱,说是为了她好。结果她还不起,房子都被抵了。现在母子三人住在破庙里,可怜得很。
苏明远听得心如刀割。
他又问了几个村民,情况都差不多。整个陕西路的青苗法,已经完全变味了。
而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人——陈世儒。
他就是这里的大老板,和商人勾结,利用青苗法敛财。
苏明远把这些情况都记录下来,准备上报朝廷。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村子时,突然被一队差役包围了。
苏明远,为首的差役冷笑,陈大人有请。
苏明远心中一沉。看来,陈世儒还是发现了他的行踪。
他被带到府衙,陈世儒坐在大堂上,冷冷地看着他。
苏大人,陈世儒说,听说您在城外私访?
正是。
可曾有所发现?
那不妨说来听听?
苏明远知道,这是鸿门宴。但他不能退缩。
在下发现,陕西路的青苗法执行情况,比京畿路更糟。强制摊派、层层加码、勾结商人、盘剥百姓。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陈大人在操控。
陈世儒脸色一变:你有何证据?
在下手中有账目、有证人证言,苏明远说,足以证明陈大人贪污腐败。
好,很好,陈世儒站起身,那苏大人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在下不是诬告,是如实举报。
如实举报?陈世儒冷笑,那些所谓的证人,都是刁民。他们的话,能信吗?
能不能信,朝廷自会判断。
是吗?陈世儒突然拍案,来人,把苏明远拿下!此人私闯民宅、煽动百姓、诬告官员,罪大恶极!
差役们一拥而上,把苏明远按住。
陈世儒,你敢!苏明远怒道,在下是钦差,你无权抓捕在下!
钦差?陈世儒冷笑,你有圣旨吗?有调令吗?私自离开京城,私自巡视,已经是擅离职守。下官抓你,正是奉公执法!
苏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出京时,确实没有正式的调令,只是皇帝口头让他继续巡视。而陈世儒抓住这个漏洞,要置他于死地。
把他关起来,陈世儒说,本官会上奏朝廷,请旨处置。
苏明远被关进了大牢。
牢房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
他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
这一次,他真的走到绝路了。
陈世儒会上奏朝廷,说他擅离职守、诬告官员。朝中那些敌人,会趁机落井下石。
也许,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说出了真相。
至少,他守住了良心。
夜幕降临,牢房更加黑暗。
苏明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的种种经历——
科举、陈昭案、洛阳雅集、延州之战、查办贪腐、巡视农村……
一幕幕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再也想不起自己曾经是谁,从哪里来。
他只记得,自己是苏明远。
一个北宋的官员,一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人,一个试图说出真相却被囚禁的人。
托遗响于悲风,他轻声念道。
这是嵇康的诗句。嵇康当年也是因为不肯妥协而被杀。
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窗外,秋风呼啸。
而在这片悲风中,他的声音是否还能传出去?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