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瑜瑶灵珠,最后望了一眼虚空乱流深处那个蹲守的血色方位,转身,朝着东南角阵眼的界膜缝隙掠去。
缝隙张开,澄金色的光华将他吞没。
穿界的刹那,东南角的铃铛又晃了一下,鸣音很轻,像是送别,又像是叮嘱。
界膜之内,是另一重天地。
孟关从缝隙里穿出来,人在万丈高空之上,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山河。
天光是一种很淡的澄金色,照得云海翻涌如沸,灵气浓得化不开,深吸一口,四肢百骸都跟着一轻,虚空乱流里那种稀薄驳杂的浊气,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急着下落,先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的最高处,九重云之上,悬着一座宫阙。
隔着不知多少万里,那宫阙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飞檐连绵,殿宇层叠,像是从云里长出来的一座山。
宫阙周遭没有霞光,没有异象,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着,可孟关只望了一眼,识海之中的裂纹便隐隐作痛,像是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这就是仙宫。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第二眼。
高空之中不时有遁光掠过,有御剑的,有乘舟的,三三两两,往来如织。
离他最近的一道遁光自云下穿过,遁光里的修士不过随意放出一缕气息,竟是合体初期。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远远扫了孟关一眼,见他立在界膜附近,只当是巡查司的人,遥遥拱手一礼,自顾自去了。
孟关回了一礼,心里把玄霄界的分量又往上抬了一截。
在通天界,合体期是一方老祖,是跺跺脚一域震三震的人物,在这里,合体期驾着遁光赶路,见人要拱手。
他敛了气息,朝着东边落下身形,三百里山路,他以普通的遁速飞了大半个时辰,一路之上把脚下这片土地看了个大概。
山川走势沉雄,灵脉埋得又深又稳,随便一座千丈高峰,山腰上都有宗门的殿阁,护宗大阵的灵光隔着云雾忽明忽暗。
山林之间的坊市一座挨着一座,坊市上空悬浮着售卖的符箓与法器,流光溢彩,他在一处坊市上方略停了停,虚妄灵目扫下去,坊中坐镇的修士,合体中期。
一个边地坊市,合体中期坐镇。
孟关想起通天界北境三宗,护宗大阵、满门精锐,一夜之间成了冥族的盘中餐,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愈发觉得来对了地方。
三百里外的山坳里,三个人一只鸟正等在背风处。
苏婉晴第一个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衣袍完整,气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些乏,攥了半日的手才松开。
“唱完了。”她问。
“唱完了,看客退了一半,还剩一半蹲在门外。”孟关说。
他把界膜外的经过拣要紧的说了一遍,冥皇退走蹲守,仙宫金字符文,持铃者入界候讯,一样没落。
坤曜听完,在石头上蹦了蹦:“这么说,门里门外都不消停,门外蹲着个冥皇,门里还有个仙宫等着传你问话,那咱们是来对了还是来错了。”
“来对了,冥皇蹲在门外,说明他进不来,他进不来,我们就死不了,仙宫要我候讯,说明仙宫认铃铛,认修罗族的旧盟,这是麻烦,也是门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是三件事。”孟关在一块青石上坐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件,落脚,第二件,你们的界印,要在壳磨穿之前洗干净,第三件,查清楚这玄霄界的水有多深,仙宫是什么章程,万宗是什么格局,还有,界心那一枚铃铛,在谁手里。”
“还有第四件,你识海的伤。”苏婉晴看着他说道。
“识海的事急不来,水磨的工夫,正好借着落脚的日子慢慢磨。”孟关说道。
当日午后,四人离开了山坳,朝着最近的一座坊市去。
坊市唤作栖霞坊,依着一条大江的支流而建,青瓦白墙,绵延十几里,坊口立着一座牌楼,牌楼上没有字,只悬着一面铜镜。
过坊的修士走到镜下,镜中自会照出一行小字,修为根脚,一览无余,孟关走到镜下,铜镜照了三息,镜面上浮出几个字,散修,无门派符印,合体后期。
是寄息壳起了作用,壳上裹着玄霄界的本土气息,铜镜照不出根脚,只当他们是无门无派的过路散修。
其余几人也顺利通过铜镜的照射,寄息壳的作用下,两个妖修都没有被照出本体来。
坊中商旅辐辏,人声鼎沸,孟关在坊东寻了一处赁屋的小院,以元石付了半年的房钱,又让敖青去坊中的铺子里采买一些疗伤的灵药,自己带着苏婉晴和坤曜,寻了一家临街的茶楼,挑了个靠窗的雅座,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茶楼是听消息的好地方,一壶灵茶,就能坐着听遍半座坊市的闲话。
玄霄界的格局,在茶客们的闲谈里一点一点拼了出来。
这一界没有天域之分,只分四洲,东沧洲,南炎洲,西岳洲,北寒洲,四洲拱卫着中央的一片云海,云海之上就是仙宫。
仙宫不理凡俗,万宗的兴衰、坊市的兴废,仙宫一概不问,仙宫只掌三样东西。
第一样,界律,跨界者、犯禁者、戮界者,由仙宫定罪,巡界司拿人,四洲之内,无宗敢拦。
第二样,仙籍,玄霄界的修士修到渡劫期,要在仙宫登名入籍,领了仙籍,才算这一界正经的大能,仙宫护之,亦束之。
第三样,飞升台。
说到飞升台,邻桌一个白须老者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掩不住语气里的神往。
飞升台在中洲云海之下,是一座九千丈的白玉高台,仙宫亲掌,每过一甲子,仙宫开一次问仙台,四洲之内,渡劫期圆满、领了仙籍的修士,皆可登台应劫。
应得过的,仙路自开,白日飞升,应不过的,身死道消,或转修散仙,千余年来,这条路上走通的,前后有七人。
“七人很多吗?”有茶客问道。。
“千年七人,还叫少,你去打听打听,别家那些界,千年来飞升了几个,有的界,飞升台都塌了,路断了,一界的修士熬到死,连仙路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白须老者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