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的指尖,冰冷,不带一丝活物的温度。
那是一种源自宇宙太初的寂灭之寒。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枚【玄武镇圭】的瞬间,高大宝感觉自己托举的不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方即将归于沉寂的古老世界。
重量,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序”,一种万物终焉、尘埃落定的绝对法则。
玄冥愣了一下。
她接过了它。
就在【玄武镇圭】离开高大宝掌心的刹那,那股一直强撑着他身体与神魂的最后意志,轰然断裂。
凝珀与玄霜注入他体内的神性伟力,失去了镇压与归藏的目标,瞬间失衡。
支撑世界的支柱被抽离。
高大宝的身体猛地一软。
眼前的世界,那冰冷的赛博坦修真工厂,那六位气息各异的剑灵,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与形态,化作一片扭曲旋转的混沌色块。
嗡——!
耳中是神魂撕裂的尖锐嗡鸣。
视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他的意识,如同一块被抛入深海的顽石,笔直地、毫无悬念地向着最深沉的虚无坠落。
这一次,没有凝珀的时间之力托举。
也没有玄霜的归藏之力封存。
他的生命本源,在榨干了最后一丝火星后,开始不可逆地逸散。
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即将彻底消融的虚无感。
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抹去。
就在这彻底归于寂灭的前一刻。
一缕微不可察的凉意,落在了他即将溃散的神魂之上。
紧接着,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音节,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素尘。”
这个名字,仿佛自带一场落雪的意境。
它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由概念本身构成,在他的神魂空间中悄然绽放。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虚无之中,飘落下了第一片雪花。
那雪花晶莹剔tou,呈现出完美的六角形状,带着一种抚慰万物的宁静。
它轻柔地落下,触碰到高大宝神魂的一道裂隙。
那足以让金丹修士彻底崩溃的撕裂痛楚,竟被这片雪花瞬间抚平。
不是治愈,不是修复。
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净化”。
它将“痛苦”这个概念本身,从那道裂隙中剥离,洗去。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亿万片雪花,从无尽的黑暗中诞生,纷纷扬扬。
整个即将崩塌的神魂空间,都飘起了永不停歇的细雪。
高大宝坠落的意识,被这温柔的雪海轻轻托住。
他看到了。
在漫天飞雪的中心,一个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是一个少女的模样。
一头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色的白发,长及脚踝。
发丝之间,萦绕着永不融化的、晶莹剔透的雪花,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的光晕。
她的眼眸,是天空初晴时的湛蓝。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高大宝此刻残破不堪的神魂,却没有任何怜悯或惊异的情绪,只有一种将一切污浊都映照成本来面目的纯粹。
她的唇角,总是噙着一抹微笑。
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疏离。
仿佛世间的一切苦难与挣扎,在她眼中,都只是需要被大雪覆盖的尘埃。
她不是战斗型的剑灵。
高大宝的神魂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杀伐之气,没有玄冥那种镇压万古的威严,没有玄霜那种归藏万物的寂灭,更没有凝珀那种执掌时间的律令。
她身上只有一种东西。
净化。
极致的净化。
她的诞生,源于高大宝对“净化”这一概念的极致演绎。
她的权能,是为“记忆”与“情感”制定秩序。
她是一位行走于灵魂维度的记忆净化师。
高大宝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神魂中那些因透支而产生的狂躁、不甘、疲惫、痛苦……所有这些负面的精神烙印,都在那漫天飞雪的飘落中,被一点点地洗刷,变得淡薄,最终化为一种纯粹的“信息”,不再能搅动他的心神。
他能以一场落雪,洗去世间最浓烈污浊的情感。
他能用指尖的微凉,抚平神魂深处最扭曲的褶皱。
少女的身影,在那片纯白的世界中,向他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雪花落在她的肩头,便化作更纯粹的光点。
随着她的靠近,高大宝的意识深处,一座宏伟的建筑投影,轰然显现。
她的剑宫,名为【净忆回廊】。
那是一座无尽的纯白宫殿,由无数镜像与回廊构建而成,宛如一个没有出口的梦境。
宫殿的结构不断变化,延伸向未知的远方,每一面墙壁,每一根廊柱,都光滑如镜,倒映着亿万种可能。
宫殿之内,永恒飘落着细雪。
高大宝的意识被拉近,他看到了一片雪花。
那雪花之中,封存的不是冰晶,而是一幅流动的画面。
一个头戴帝冠的男人,在临终的床榻上,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画面一闪而过。
他又看到了另一片雪花。
其中是一个浑身浴血的魔神,在陨落的刹那,发出了响彻星河的不甘咆哮。
还有一片雪花。
里面只有一个女子孤独的背影,等待了万年,最终化作石像的执念。
那是神魔陨落前的不甘。
是帝王临终时的悔恨。
是情痴万载的执念。
无数灵魂的负重,在她这里,都只是一片飘落的、冰冷的雪。
高大宝的心神剧震。
他明白了,这座【净忆回廊】,是世间所有强烈情感与执念的终点。
素尘将它们从一个个灵魂中剥离、净化,然后封存在这里,让它们归于永恒的宁静。
少女素尘,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指尖晶莹如玉,萦绕着几片永不融化的雪花。
轻轻地,点向高大宝的眉心。
在触碰的瞬间,一柄剑的虚影,在她的背后浮现。
她的本体,是【净世雪抚剑】。
剑身由万年冰魄核心凝聚,晶莹剔透,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它没有剑锋。
因为它的目标,从来不是肉体。
一圈柔和的白光,从素尘的指尖荡开,化作一场更盛大的落雪,将高大宝整个神魂彻底覆盖。
剑光洒落,犹如新雪覆盖污浊的大地。
高大宝感觉到,自己因为强行催动因果源核而留下的道伤,那如同蛛网般密布在神魂之上的裂痕,正在被这股力量温柔地抚平。
心魔被洗练。
戾气被涤荡。
道伤被安抚。
然而,高大宝的意识却并未因此感到欣喜,反而升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因为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这股力量,在抚平他道伤的同时,也在“覆盖”他的一部分感知。
他对“痛苦”的记忆,正在被暂时屏蔽。
他对“虚弱”的感受,正在被暂时抹除。
这太可怕了。
高大宝的思维,在太上剑心的加持下,疯狂推演着这种力量的应用。
如果,将这股力量用在敌人身上……
在一念之间,暂时“覆盖”掉目标的某段记忆,或者“屏蔽”掉目标的某种情感。
让忠诚的卫士忘记君王。
让无畏的死士心生恐惧。
让正在施展绝杀神通的修士,忘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让相爱万年的道侣,在一瞬间形同陌路。
这,才是她最恐怖的地方。
温柔的雪,是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埋葬。
她是高大宝最温柔的守护,也将是敌人最无解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