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小轮回盘的过程持续了七七四十九日。
第四十九日,地府天空出现异象。原本永恒昏暗的幽冥上空,竟出现了一轮微弱白光。
那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面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七彩光晕的玉盘。
小轮回盘成型了。
它没有主轮回盘那般庞大威严,却多了一份灵动与玄妙。
盘面上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纹路,盘心处一点微光明灭不定。
“接下来,便是择魂而入。”
后土娘娘手持已成雏形的小轮回盘,温声道:“此法器虽可暂容执念,化解戾气,但终究是权宜之计。待他日执念消解,诸位自可重入正途轮回。崔判官,开始吧。”
崔钰立于娘娘身侧,手中生死簿无风自动,泛黄的纸页上,一个个闪着幽光的名字次第亮起。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诵念:“宋,岳鹏举。”
话音落,一道挺拔如松的魂影瞬间出现。
他身着残破的明光铠,眼中燃烧着未尽的家国之恨,沉默片刻,单膝点地,向着后土娘娘抱拳行礼:“末将岳飞,愿入此盘。唯愿他日能见金虏尽逐,河山一统,则此残魂纵历万劫,亦无憾矣。”
说罢,大步走向小轮回盘,身影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没入盘中。
“明,于廷益。”崔判官继续点名。
一位身着绯色文官袍服的中年魂灵从容出现,他脖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触目惊心,然其神色却坦然平静,目光清正。
于谦望向轮回盘,似望向那早已远去的紫禁城,缓声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若能以我这点执念残魂,再护佑天下苍生一日,佑我大明国祚一分,则魂飞魄散,又有何妨?”
言罢,同样化作一道清气投入盘中。
“唐,李太白。”
这一声下去,只见一位宽袍大袖、头戴莲花巾的飘逸魂灵,缓缓从空中落下。
李白手中竟还虚握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酒葫芦,步履踉跄,醉眼朦胧,对着崔判官嘻嘻一笑:“判官老儿,催得忒急,轮回?不急不急……杜子美欠我的酒账还没结,贺老说的金龟换酒处还未曾去得,人间美酒佳酿,某家尚未饮尽,入这盘嘛,若是里面有好酒,倒也无妨!”
他也不行礼,径自化作一道带着酒香的青白色流光,歪歪扭扭地“撞”进了小轮回盘。
一切似乎特别顺利。
接下来,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陆游。
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有深宫之中抱憾而终的班婕妤,亦有投江明志的屈原等,他们或悲愤,或哀婉,或壮烈。
但大都秉持着某种高洁或深沉的信念,虽执念深重,却认同此番安排是为了化解戾气、稳定阴阳的权宜之计,故而选择配合。
然而,当崔判官念到某些名字时,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隋,秦叔宝。”
“隋,尉迟敬德。”
“隋...不,唐,程知节!”
几声应和,却是数道彪悍魂影同时踏出。
秦琼面如淡金,尉迟恭脸似黑炭,程咬金虬髯环眼,三人虽已成魂,周身却依然缠绕着生前纵横沙场的血煞之气与草莽豪情。
他们不像前面那些名臣良将般行礼如仪,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后土娘娘手中的小轮回盘。
程咬金率先开口,声如洪钟:“俺老程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就问一句,入这劳什子盘,是不是跟蹲大牢似的?还能不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能不能找俺那帮瓦岗寨的老兄弟吹牛打屁?”
秦琼相对沉稳,抱拳道:“娘娘,我等生前为将,死后亦不愿困守一隅,若入此盘,可能偶尔...出来透透气?看看这后世江山?”
尉迟恭更直接,哼了一声:“某家不信这盘能困住某,除非让某试试斤两。”
崔判官眉头微皱,正要呵斥,后土娘娘却微微抬手制止。
她温和道:“三位将军豪气不减当年,此盘并非牢狱,乃暂居之所,温养之地。待执念渐消,自有相见之期。盘中虽不能如阳间般纵情,却也别有天地,且与诸多豪杰为伴,未必寂寞。”
她的话语间带着安抚神魂的力量,让秦琼三人的躁动略微平息,虽仍有些不情不愿,终究还是依次入了盘中。
紧接着,是一连串‘梁山’名号响起。
“宋,梁山泊,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宋,梁山泊,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宋,梁山泊,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随着崔钰的话音落下,只见一大群形貌各异、气势汹汹的魂灵涌了出来。
为首的宋江,面色焦黄,眼神复杂,既有招安后的憋屈,也有兄弟离散的不甘。
卢俊义英武依旧,却难掩郁郁。
吴用羽扇轻摇,眼底藏着深沉算计。
“地府也要招安我等不成?”
没等后土娘娘开口,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就吼了起来。
只见黑旋风李逵抡着两把板斧的虚影就要往前冲,被宋江急忙喝住。
吴用上前一步,拱手道:“娘娘明鉴,我等梁山兄弟,生前聚义,死后亦不愿分离,这入盘……可能让我等一百单八兄弟同在一处?若又要拆散我等,恕难从命。”
他的话引起了身后众多梁山好汉的附和,鲁智深、武松、林冲等皆面现不豫之色。
这些草莽英雄,生前便是无法无天的主,死后执念更凝聚成一股不服管束的悍气。
让他们乖乖进入一个未知的法器“受管教”,谈何容易。
崔判官面沉如水,生死簿上光华流转,似在斟酌是否要动用强制手段。
后土娘娘见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梁山众义士,情义深重,本座知晓。然此盘虽小,却能容百川。尔等若愿同入,自可在盘中一处相聚。此乃为化解尔等心中不平执念,非为囚禁。待他日恩怨看淡,执念消散,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往?若执意抗拒,扰乱地府秩序,致使轮回崩坏,亿万生灵受苦,这……岂是豪杰所为?”
这番话,既有理解,也有警示,更扣住了豪杰义气。
宋江面露挣扎,吴用羽扇停顿,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兄弟们,便信娘娘一回,同甘共苦,同入此盘!”
随着宋江带头化作流光投入,其余梁山好汉虽有嘟囔,却也陆续跟上。
小轮回盘猛地一震,光华大作,隐约显出一片水泊山寨的景象。
紧接着,更棘手的人物出现了。
“汉,淮阴侯韩信!”
崔钰的声音带着一丝慎重。
一位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魂灵缓缓走出。
他并未看那轮回盘,也未看后土娘娘,反而抬首望向轮回殿高高的穹顶。
他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那是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不甘与怨怼。
“侯爷,” 秦广王亲自开口,语气郑重:“请入盘暂歇,化解心中块垒。”
韩信缓缓低下头,目光扫过十殿阎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垓下之围,十面埋伏……想不到,在这地府幽冥,还要再入一回‘圈套’么?”
他话中的讽刺之意,让几位阎君脸色微变。
就在气氛紧绷之际,另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韩将军,何必执着于生前身后。”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面容古拙的老者魂灵踱步而出,正是汉留侯张良。
他对着韩信微微颔首,又对后土娘娘施了一礼:“子房残魂,亦有未了之思。愿随韩将军一同入盘,或可煮酒对弈,闲谈古今,消解些烦忧。”
张良的出现,仿佛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韩信带来的凛冽寒意。
韩信看了张良一眼,又看了看那光华流转的小轮回盘,终是冷哼一声,拂袖化作一道银白,投入盘中。
张良摇头一笑,也随之而入。
其后,又有不肯过江东、执念于霸王霸业的项羽。
他的出现带来漫天煞气与一声“天亡我,非战之罪”的怒吼,几乎撼动殿宇。
还有叹息“悠悠苍天,曷此其极”,执念于兴复汉室的诸葛亮。
他的魂灵清癯而疲惫,却带着令人心折的执着。
有喊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多疑而深沉的曹操。
还有叹息“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充满不甘与怨愤的崇祯帝朱由检……
这些名垂青史或遗臭万年的灵魂,带着他们最强烈、最顽固的执念,或主动,或被动,或经过小小的“谈判”与安抚,最终都一一融入了小轮回盘之中。
每进入一个魂魄,小轮回盘便轻轻一颤,其上的光芒流转便复杂一分,盘面的纹路也随之演化,时而化为金戈铁马的战场,时而化为勾心斗角的朝堂,时而化为山水田园,时而化为深宫幽怨,时而化为市井喧嚣……百态人生,千古执念,尽在其中。
盘心那一点微光,吞吐不定,仿佛是在呼吸,在容纳,在学习。
一天后,当崔判官念出最后一人的名字时,整个小轮回盘已然变得温润如玉,光华内敛。
后土娘娘伸手,小轮回盘如有灵性般落入她的掌心。
她阖目凝神,以无上神念细细感应盘中状况。
片刻后,缓缓睁眼,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欣慰:“执念虽重,彼此牵制,互相砥砺,阴阳相济……暂可安稳。契约之力已将他们束缚于盘内法则之中,乾坤镜映照其记忆根本,龙鳞与定风珠牵引气运滋养,定魂珠镇抚躁动……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秦广王见状,心中大石稍稍落地,沉声道:“接下来,便是送入阳间,觅一良主承载,借人间烟火与个人气运,徐徐温养化解了。崔判官,可推演出合适人选?”
崔钰闻言,再次展开生死簿,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阳寿名录,眼中神光闪烁,口中念念有词。
“臣即刻推演,须寻一气运深厚绵长、心地纯良仁厚、命格坚韧之人,方可承受此盘而不被反噬,并能助其化解执念……嗯……”
然而,就在崔钰不断推演寻找之时,异变突生。
轮回殿内稳固了千万年的空间,竟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起来。
紧接着,一道难以形容的漆黑裂隙,仿佛被无形巨爪生生撕裂,凭空出现在大殿中央,正对着后土娘娘与悬浮空中的小轮回盘。
裂隙之中,并非虚无,而是翻滚着比幽冥最深处更加纯粹的黑暗。
那黑暗粘稠如实质,散发出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
一股冰冷、古老、充满恶意的意志,如同潮水般从裂隙中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轮回殿!
“罗睺魔祖,不好!”
众人反应不可谓不快。
秦广王的阎罗令、楚江王的玄冥印、崔钰的判官笔……种种神器光华与法则之力瞬间爆发,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罩向那漆黑裂隙,试图将其镇压、闭合。
然而,那股黑暗意志太过强横诡异,光网触及裂隙边缘,竟如泥牛入海,被迅速吞噬、湮灭,裂隙非但未被闭合,反而又扩大了一圈。
一只完全由阴影构成、看不清具体形状的巨大利爪,猛地从裂隙深处探出,带着湮灭的法则波动,直取后土娘娘手中的小轮回盘。
后土娘娘冷哼一声,抓着小轮回盘随手一甩,下一秒,小轮回盘便隐入了虚空,不见了踪影。
那魔手见没有了目标,也不停留,迅速回撤,巨大的裂隙也在魔手回撤的同时开始闭拢。
只几个呼吸间,整个轮回殿便重新恢复了平静,就好像魔手从未出现过一般。
众人一起看向后土娘娘,欲询问小轮回盘之事。
却见后土娘娘微微一笑道:“一切自有定数,小轮回盘已遁入虚空,会自行择主,诸位不必担心。”
pS:这本书的正文在杨二狗结婚之后其实就已经结束了,之所以写这些番外,一个是应各位读者大大们的要求,另一个是想给下本书做一下铺垫,所以会有些扯淡,大家千万不要当正文看,就当是下本书的前传吧,嘿嘿……